【我恐怕不行。】
周倪截了行程给他，依旧是密集到眼花缭乱的通告安排，从腊月一直排到了元宵。
盛炀和还是一样温和地接受，又同时附上如常细致的关怀和体贴：
提醒她按时用餐，注意休息，一定把身体顾好，如果有不舒服要及时跟他说，有想吃的也可以告诉他，在下次见面时做给她吃。
和其他循序渐进相处的情侣不太一样，他们之间因为有同住的过往做基底，越过了试探这一层，直接就是熟稔的温情和日常。
周倪完全不觉得突兀，很自然地对小男友的关心照单全收，又同时不忘给与他一些回应和甜头，发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和语音作为嘉奖。
几个黏腻的话题聊完之后，他又被人提醒有事要去忙，简短报备一番就从微信热聊的状态里下了线。
新专辑因为曲风定位，和几家头部的工作室发了邀约，因为一些具体条款需要同公司的法务面对面对接，在异地赶完最后一个通告之后，周倪也跟着小卓的行程飞回了东城。
3个多小时的会议结束，才刚从金耕的电梯踏出，她就收到一位些许时日未联系的女人发来的消息。
贺歆：【看你IP在东城，有时间出来聚一聚吗？大明星。】
——
几十分钟后，远郊一处预约制的酒吧里。
周倪被服务生带进私人包间时，沙发上的女人已经等候多时。
“哟，你可终于来了……”
贺歆见她走近，微醺的脸上漾出几分笑，举着酒杯就要起身。
周倪看了眼矮桌上已经空了的几瓶红酒，见人已经开始摇晃，还是快了几步上前将她按住，同时挥退了服务生。
“喝这么多，是有什么心事吗？贺大小姐。”
语气半是调侃又带着些真切的关心。
贺歆一听，立刻就不满地撅起了嘴：“哦，你终于知道关心我了！”
“签了新公司就忘了旧老板，周倪，你不厚道……”
她好像有些委屈，语气随着醉意黏黏糊糊。
成年人之间的交际也许就是这样，一旦脱离了工作上的连接，回到各自的轨道里，联系和见面都会变成永远没有期限的“下一次”。
周倪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没跟她继续斗嘴，只是将她从歪斜处扶好，又从茶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了她。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想聊？”
几口温热让贺歆的意识回拢不少，她稍稍坐正，才像是找回思路，从脚旁的边柜里拿出个帆布托特递过来。
“前几天清理公司库房的时候，发现了几件快递，因为找不到对应的订单号，又看上面写的收件人是你，就给你带过来了。”
直播带货那几年，因为售后问题，总会有些买家不懂得退货流程，将合作商家的快递寄到心声传媒。
全公司覆盖的品类太庞杂，这些被退回的包裹很容易越堆越多，遗漏几件也就在所难免。
拿过那个灰蓝色的包袋，周倪还没将拉锁打开，就听见贺歆又喊了她一声：
“周倪，我决定解散心声传媒了。”
她动作顿住，满眼错愕。
贺歆没继续解释，直接甩出一个聊天截图给她。
发消息人是梦琪，内容只有一行：
【贺歆姐，我已经决定去宇安传媒了，他们给出的条件实在让我无法拒绝，至于跟公司这边的违约金，我会让我的律师跟你谈。】
离开的这段时间，关于心声传媒的动向，周倪也多多少少通过网上的报道了解一些。
梦琪虽然人品有待商榷，但对待工作还是十分敢闯敢拼的，短短不到一年，她已经将心声的业绩翻了一番，稳坐一姐的位置，几乎是整个心声传媒的顶梁柱。
只是没想到，去年在车上随口说的一句“小心梦琪真带着团队跳槽”，竟在这时一语成谶。
“那解散之后呢？”周倪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认命呗。”
贺歆微微苦笑，朝着沙发陷下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里却难掩不甘。
“你知道吗？周倪。”
仰头对着顶灯看了会儿，她又开口，“去年年底，我拿着心声刚出来的年度报表去向我父亲求情的时候，他直接跟我说，哪怕给我3年、5年甚至10年，他也绝不会因为我把一家公司做到头部，而把贺家的经营权分给我一分。”
“他还说，要怪，就怪我不是贺家的儿子。”
“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我这些年奋力的证明和努力，挺可笑的。”
贺家早年通过地产发家，又赶上时代风口转行做起了投资，将公司一路从东城开到了浦城，一跃成为了浦城实打实的豪门。
贺歆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许是耳濡目染，也许太早就看清了规则，所以才会从小就十分要强。
包括前几年借着直播行业的风口以及东城政策的红利，将心声做起来，也是她不肯服输的证明。
只是豪门再光鲜，也摆脱不了固有的偏见。
千算万算，她终究抵不过性别带来的宿命。
周倪看她已经完全摊开，知道有些局面已成定局，索性拿了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几口红酒之后，她又想起什么，探着女人的脸色问她：“聂廷昇呢？”
听到这个名字，贺歆有片刻的失神。
“我跟他彻底不可能了。”
周倪皱眉：“为什么？”
贺歆放下酒杯，面色平静地举起左手，微微晃着中指：“因为我要和别人订婚了。”
——
一番推杯换盏，已是深夜。
贺歆酒量本就不如周倪，加上来之前就已喝过一轮，被扶出包间时，人已经近乎不省人事。
酒吧外专供贵宾落客的隐蔽通道里，已经有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
等周倪总算把贺歆连拖带抱地弄到车旁，车窗正好摇下。
昏昧的路灯下，一副与贺歆七分相似的面孔露了出来。
“有劳周小姐。”
贺威坐在后座里，姿态清凛端正，抬手朝外示意。
司机应声下车，又到周倪面前恭敬低头，“将小姐交给我吧。”
与贺歆共抵相伴的这些岁月里，虽然因兄妹亲缘关系和贺威偶有过几次照面，但从那年“房卡”事件开始，周倪对这张脸总会有些戒备。
她还是谨慎地拍了拍倚在怀里的贺歆：“到家给我打电话。”
“周小姐不必这么紧张。”
贺威看着她，语气平稳，“贺歆毕竟是我的亲妹妹，血缘的牵绊摆在那里，我不会对她怎样。”
这句话落，司机又朝她更进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倪犹豫几下，还是将贺歆搀了过去。
确认她被安稳地扶进车里，周倪刚想转身，却又听见贺威开口：“周小姐，看在我妹妹与你交情甚好的情面上，有件事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周倪一下顿住：“辩解什么？”
“5年前，对盛炀和围追堵截的人，不是我。”
他冲她微微侧头，语气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我倒还不至于为了个一穷二白的少年费那么大的力气。”
当年为了找到那个符合条件的华裔演员，为了人设的真实，还要有经历的厚度，贺歆费了不少功夫，也动了不少贺家的人脉。
这样大动干戈的动作，贺威要想从中窥探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不是难事。
周倪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不是你那会是谁？”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完，贺威正想摇上车窗，一旁的贺歆忽然翻了个身，大概是车内的暖气闷得有些难受，一时没忍住贴着他的手臂呕了几声。
贺威皱了下眉，将她往旁边拨了拨，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嫌恶，又飞快地抽了几张纸巾，将沾到的口水擦了又擦。
弄好这一切之后，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矜贵，冲周倪眼神示意告辞，又对着司机吩咐：
“开车。”
——
回到公寓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惯常和盛炀和互道了晚安之后，周倪拿着贺歆给她的包袋坐进了沙发。
拉链拉开，里面是方方正正的几个小盒子，规格统一。
也许是尊重她的隐私，上面的快递单都完完整整，没有任何撕毁。
发出地是苏城，发件人只是快递代发点，没有具体的姓名。
基于某种直觉，周倪扫了眼每个纸单上的发出日期，只是逐个比对完之后，才慢慢从那些相似的数字里发现了不对劲。
快递从她签进心声传媒那年开始，一年一个。
而每件签收的时间都被人工标记着同一个日期——
5月10日。
心开始哐哐直跳，周倪隐约感知到了什么，连忙将盒子拆开，又被莫名的情绪驱使，动作变得缓慢而小心。
直到所有都打开，一排精致的发卡醒目又整齐地陈列在眼前。
从材质到设计，从样式到品牌，造型典雅而元素鲜明，全都是知名奢牌的限定款式。
周倪惊愕到怔住，将压在发卡礼盒下的信封挨个拿起时，手都有些抖：
「姐姐，生日快乐。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收到我的礼物，但我犹豫再三还是寄出了。
虽然你一直没跟我说，但我知道你要还5000万违约金的事。我的游戏已经通过了版号审批和内部测试，会很快正式上线。未来我还在规划往3D方向做技术迭代，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努力挣钱帮你还上，相信我。」
……
「姐姐，生日快乐。
公司的财报出来了，游戏去年到现在的数据还不错，但引擎的一些底层代码和美术管线还在迭代，放心，我会很快把它们都解决。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毕业前就学了驾照，而且教练说我开得很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送你去，你不用再担心因为排队而打不到车。」
……
「姐姐，生日快乐。
本来想在今年你生日的时候将《热昼》3D版推出的，但是因为版本的稳定性和多端兼容的问题，只能往后延迟了，对不起，姐姐。
另外我今天刷到你的直播间了，注意到你换了新布景，也看到你一直都在好好介绍产品。其实我这几年一直都有在下单，我只是想帮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
清隽的笔迹，完全相同的字距，从称呼到落款，从天气到近况，周倪一个一个地看着，心脏被反复拉扯到抽痛，眼眶几乎酸胀到不能自已。
直到翻开最后一张卡片，她看到那下面被单独隔出的一行字——
「姐姐，生日快乐。
我的游戏已经突破千万用户了，你看到了吗？还有，今年我也还是好想好想你。」
「原谅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