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要参加东城电视台一场春节定制主题晚会，周倪是初三一早的飞机。
为了能跟她同一班机回去，盛炀和特意改签了机票，将原本的行程压成了两天。
春节难免少不了走亲串户。
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戚，16岁那年的变故之后，更是孑然一身。
在云城能让他记挂的，除了秦老师和校长之外，就只剩下当初给过他援手的米线摊大婶和村长一家。
村长和大婶两家离得很近，为了不想让他俩折腾，经过一通电话商定，直接将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初一上午，在村长家一起碰面。
世道就是如此，曾经那个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少年，如今成了“大人物”，还带着明星姐姐一起回来，村里的氛围一下就变了。
初一一早，车才堪堪开到村口的老榕树下，晒谷场边就已经自发聚了几户村民。
有人提着自家熏好的腊排骨和火腿，有人端着刚蒸好的红糖糍粑和炒米花，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似的。
那些拥挤的人群里，也不乏有几张让周倪印象深刻的面孔。
曾经站在村长灶台门外，看着盛炀和与秦老师被前夫当众羞辱时讥讽嘲弄的那几位，如今态度恭敬，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新年好”“出息了”之类的话，仿佛那些冷眼旁观从来不曾存在过。
十年的时光是很长，但也没有长到让人忘记那些目光。
人就是有这样的恶劣性。
周倪站在盛炀和身侧，尽管脸上是得体的笑，心里却悄悄翻涌着一种近乎于“大仇得报”的爽意和痛快。
车很快开到了村长家门口。
如今进村的路早已铺了水泥，平整宽阔，从前的土楼也翻新成了两层的小洋楼，贴着红对联，挂着灯笼，比从前气派了不少。
村长和米线摊大婶几乎都没有怎么变，只是十年过去，眉眼间都落了些岁月的痕迹，但好在身体看起来都还硬朗。
这几年在国家新农村建设的推进下，网络覆盖得很快，即便是云村这样的小地方，家家户户也都安上了光纤宽带。
两人三天两头上热搜的事，村里人多少都了解一些，见机会难得，便免不了生出些八卦的心思。
面对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周倪和盛炀和也还是一贯应对，既不解释，也不留有任何落人口实的机会，只用“姐弟”的身份轻飘飘带了过去。
初二那天，盛炀和又一次将车开进了县城里。
校长比想象中变化大，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碌外加爱人过世，一头茂密乌发变得稀白，即便生活条件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整个人仍清瘦了不少。
“那时我太太还得着重病，每年都要靠药物撑着，我整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也没能帮上那孩子。”
一顿饭吃到收尾，校长看了眼门边柜上的黑白照片，有些情到深处，“也难为小和有心，每年过年回云城都会特意来我这一趟。”
那时那年，村长为了全村农产品的销路和收入四处奔走，校长因为妻子病重而有心无力，秦老师困在丈夫的阻挠和旁人的闲言碎语中自顾不暇，还有米线摊大婶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想来，当年的事，真的都各有各的难处。
从帮校长调弄信号盒的盘坐身影里看回，周倪冲校长宽慰：“您放心，以后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
——
两天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还车的时间。
再一转眼，两个人已经坐在了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春节期间的机票本就紧张，加上又是临时改签，有位置已是难得，更何况排到一起。
进到商务舱时，周倪旁边的座位已经坐了人——
一个看起来18、9岁的小男生，从头到脚的牌子肉眼可见的金贵，头顶的行李箱上还贴着中转航班的标签。
他戴着头戴式耳机，正抱着iPad打游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某个关卡反复受挫。
见身旁有人来，他头都没抬，只是下意识侧了侧腿让开空间。
周倪顺着缝隙坐进去，余光瞥了一眼屏幕，正看到他操控的角色在黯蚀体面前第三次倒下。
趁着还没起飞的间隙，她给坐在后方两排的盛炀和发了条消息：
【我旁边坐了位《热昼》的小粉丝。】
盛炀和很快回过来：【是吗？】
【是啊，】周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敲字，【而且看起来挺苦恼的，看来是你设计的关卡难住他了。】
消息发完，那头没有再回。
周倪没有多想，只是又看了眼男生手里那块流畅又高清的小平板，从手机里按照牌子关键词大致搜索，确认找到一模一样的型号后，干脆利落地下了单。
还没等支付完成的界面跳出，空乘忽然走了过来，俯身与身旁的小男生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生摘下耳机，脸上的表情惊讶到兴奋：“真的？”
又在空乘微笑着点头确认后，立刻激动地起身，收拾好行李往后排走去。
周倪仍旧没有太在意，从挎包里摸出眼罩来戴好，调整了下座椅靠背，准备趁飞行时间补一觉。
才闭眼没多久，她就感觉到身边的座位又有了人。
从覆过的影子感受过来，应该是个男人，体型比刚才那个小男生宽出不少，还带着股清新的……佛手柑气息。
……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摘下眼罩侧头看去。
机舱内光线柔和，盛炀和坐在她身旁，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慵懒，下颌线因她惊吓又惊喜的表情而微微敛紧，无端有种撩人的酥感。
“你、你怎么……”
顾及着旁边还有其他乘客，周倪的声音压得很低。
“实在是太想挨着姐姐了。”他偏过头看她，语气跟着放轻，“所以请空乘帮忙换了个位置。”
肌肤相触永远是恋人之间升温的捷径。
除夕那夜的亲密之后，他们的情感又浓到了另一个层次。
这趟行程结束，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在何时，周倪一下就懂得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贪恋，酸涩心软和不舍都在同时泛滥，又因所处的场合而不得不沉敛忍耐。
“你跟小男孩表明身份了？”
思绪被控回，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他。
盛炀和摇摇头，唇角有弧度在扬：“只是托空乘帮忙说会送他一套游戏装备而已。”
周倪一下警觉：“那会很贵吗？”
尽管她对游戏一窍不通，但也隐约知道，这年头游戏里的虚拟世界，有些东西真要买起来，花销堪比奢侈品。
况且那个小男生看起来性格很鲜明，如果不是什么特别有吸引力的条件，应该也不会那么爽快地换座位。
“还好。”
见他回答得很轻巧，周倪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脸颊还带着被机舱暖风吹过的微红，那句问话也因身体倾侧的动作而显得娇软。
盛炀和眉眼里的流连更深，将腿朝她挨得更近：“真的。”
话音刚落，机舱广播已经响起起飞前关闭电子设备的提示。
周倪连忙收住话头，摸出手机准备关机，却电源键按下前，看到微信上冒出了几条未读消息的红标。
来不及细看，空乘已经开始巡座提醒，她连忙收好手机，又重新拉下眼罩，在身旁那片气息和温度织成的安稳里，渐渐沉入睡眠。
——
飞机比预期晚了二十多分钟落地。
因为还有彩排，下了飞机后，周倪和盛炀和在廊桥处简短地告别，坐上了小卓提前安排好的保姆车，直接赶往东城电视台。
成为歌手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家乡的春节晚会，心里难免会有些额外的紧张和期待。
从彩排到正式演出，整整持续10个小时，晚会结束已是凌晨。
等随所有演员一起谢完幕换好装回到保姆车时，周倪整个人已经累得有些恍惚。
靠进座椅里好一会儿，才想起手机还关着机。
从小卓那里借来充电线，她连忙开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微信未读消息也跟着弹出了一长串。
她照例先点开置顶对话框，将盛炀和发来的几条问候认真回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回复，猜测他大概还在忙，才退出来处理那些搁置了一天的未读红标。
回到消息列表，还没往下滑，自带的新闻软件忽然推送了一条标题，她下意识想划走，手却被那条标题的感叹号一下扯住：
【惊爆！尤栗自杀去世】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点开微博确认。
热搜榜单最顶端，一个鲜紫的“爆”字赫然在目，前面紧跟着一行触目惊心的信息：
#摹星发文讣告 确认尤栗已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