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录音棚离开后,周倪和小卓回了趟金耕,确认了几项新增的项目代言和合同,又赶了一个临时敲定的飞行嘉宾通告。
等一切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安全带还来不及解,小卓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尤老师,这边主题曲人选已确定,方便问下周倪老师什么时候过来签合同?】
消息来自《热昼》音乐项目组的法务。
庆典在即,一切程序都在为效率让路。
小卓看到,一脸兴奋地将手机举到周倪面前:“通过了通过了,倪倪姐!主题曲是你的了!”
周倪目光落在消息界面,又对上小卓眨巴着崇拜欣喜的眼,全天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
尽管她不惧竞争,也对这首歌的诠释有一定信心,但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以歌手的身份和盛炀和合作。
对于试音结果,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热昼》一周年庆的回顾和讨论。
那时大概主创团队谁也没有想到游戏会火得那么快,一周年庆典筹备得很仓促,最终留下了不少遗憾。
她记得那些被翻出来的盛典片花和cut最后,盛炀和独自站在台上,对着镜头,也对着所有玩家,语气清晰而诚恳:
“二周年一定弥补,不会让大家失望。”
这一次盛典,从场地选址到细节打磨,他都为了那个承诺而殚精竭虑。
应该很累吧。
也难怪“人都要垮了”。
“小卓,”指尖在手机边缘滑了滑,周倪忽然开口,“开车去……缘遇名都吧。”
小卓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没多问,手已经搭上了档位。
车慢慢启动,周倪正侧身调整安全带:“先等一下。”
她目光停在后视镜,喊住小卓,又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小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小区门外那排临时停车位上,一辆的灰色轿车静静泊着,特意选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车窗紧闭,驾驶座隐约有一个人影,月影朦胧下,那人怀里的长焦镜头在夜色里反着光。
“是狗仔。”小卓看回她,“看来是这几天《零距》热度太高,倪倪姐你的住处已经被盯上了。”
周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小卓已经拿起手机给何汶诗发了消息。
片刻后,她转过头,语气职业而谨慎:“倪倪姐,诗姐说最近几天先不要有什么举动,这会儿盯着你的眼睛多,安全第一。”
娱乐圈就是这样。
资源寒冬里,谁要是冒了头,就会挡了别人的路。
那些眼红的,自然会想方设法挖你的黑料,紧盯你的私生活,哪怕无中生有,也要把你拉下来。
“我知道了。”
周倪沉默了几秒,轻轻应声:“……先回去吧。”
——
电梯上行,门开,公寓客厅的灯被按亮。
周倪换了鞋,走进厨房倒水。杯口贴近唇边时,她余光随意扫过流理台。
环保饭盒安静地躺在碗柜旁,被洗得干干净净。
盯着那个空荡的三层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刚亮,一条消息已经先一步跳了出来:
【姐姐,恭喜你。】
她当然知道盛炀和在恭喜她什么。
拇指悬在键盘上,一句“谢谢”已经打了出来,又被她删掉,重新敲:
【你身体怎么样了?我听杨宥泽说你最近休息不好,是生病了吗?】
那头隔了几秒才回:【没什么,有点失眠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周倪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只是失眠吗?
白天那股奇怪的直觉又一次冒了上来,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打开收藏夹,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助眠音频和食谱一条一条地翻出来,仔细筛了一遍,然后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歌单、白噪音、食疗方子……零零总总,塞了满满一个对话框。
消息发完,她对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气泡,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能在密不透风的行程中抽空去支持她复出后的第一场音乐节演出,能在她蹦极脆弱的时候不顾周遭一切将她从失序的边缘拉回来,还能在察觉她情绪崩塌的深夜为她做一碗云耳饺子。
而她呢?
这些通过电子屏幕隔靴搔痒东西,就像是那句被诟病的“多喝热水一样”,苍白又单薄。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打到一半,她又垂眼删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室内,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前些日子拆除摄像头的时候,她顺便整理出了些杂物。
书房的门口堆放了几个纸箱,那套收音设备就放在箱子里,蒙了一层薄灰。
直播那几年,压力大再加上作息昼伏夜出,周倪原本就不好的睡眠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那时候试过很多助眠方法,最后是ASMR救了她。
她对声音的秩序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市面上的音频大多不合她的心意,节奏要么太急,要么太乱。
她索性自己动手,调设备、试角度、一遍一遍地录口腔音,直到那些细密的、柔软的声响能够恰好卡在她神经最松弛的那个频率上。
因为效果不错,以至于后面心声传媒几个同事听说之后都纷纷要走音频,都说效果显着,就连贺歆都不例外。
周倪将视线收回,斟酌了下,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我懂一点ASMR,要不我给你录一些口腔音,你试试看能不能睡着?】
她是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
因为亲历过失眠的痛苦,又切实感受过ASMR的疗效,她当下完全沉浸在想要帮助他解决问题的心态上,全然没有别的想法。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只回来一个字:【好。】
周倪沉了口气,立刻拨了语音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有些虚弱:“姐姐。”
“你躺好了吗?”她一边问,一边快步走进书房,把收音设备从桌上捞起来,“你先平躺,放松,然后把枕头调到你最舒适的高度……”
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嗯”,很轻很专注,像一个听话的病人,把所有的耐心都交到了她手里。
周倪开始连接设备,认真地调试角度。
整个过程里,盛炀和没有催促,只安静地听着那端细碎的声响。
从收音麦被挪动的位置,到线缆轻微的碰撞,到她偶尔调整呼吸时气流扫过麦克风的绒毛声。
那些声音细密而安静,像真切地环绕在他身边。
“那我开始了。”她说,“如果节奏需要调整,你告诉我。”
“好。”
盛炀和戴上降噪耳机。
电话那头霎时陷入安静,像是心跳预警前的留白。
然后,一阵细腻的、带着湿润质感的声音从耳机里漫开来。
舌尖轻轻划过上颚,轻柔而缓慢,像雨滴落在温热的玻璃上。
周倪被自己的声音激得微微凝神,又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那头没有人应答。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从他呼吸的节奏里捕捉一些模糊的信号。
“盛炀和?”
“……可以。”
他好半晌才回她,声音带了点沉闷的沙。
“那我继续了。”
周倪没有停,将节奏拖慢,舌尖在口腔里辗转、滑行,声音清脆而柔滑,丝线般地,慢慢地、一重一重地缠绕过来。
偶尔,她会放轻声音,掺进一两声低低的、含混的耳语,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倪从专注的“治疗节奏”抽离出来,才恍然发觉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对着恢复成手机桌面的界面愣怔了会儿,她摘下耳麦,敲字问:【怎么了?】
那头像是手机不在身边,隔了很久才回她:【没什么……可能是信号不好。】
【谢谢你,姐姐,刚刚的效果很好,我已经开始有困意了。】
周倪看到这里,心里有些安定:【那就好。】
她又抬眼看了眼电脑界面,很快操作几下,按下发送:
【音频.mp3】
【音频(2).mp3】
【音频(3).mp3】
然后继续敲字:【刚刚那些声音文件我已经保存留档了,后面你如果还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拿出来听一听。】
缘遇名都小区,卧室里。
盛炀和慢慢坐直起身,将腿轻轻屈起,抚着最后那行字,微微怔忡。
床头柜上,是今天刚开回来的心理诊疗单和阿普唑仑。
他失眠的问题已经有5年了。
但要严格追溯的话,或许更久。
从年少时期的某个夜晚开始,每当压力大到难以覆加的时候,他都会在夜里“见”到她。
这些被她亲手保存下来的声音,像一道道甜蜜又危险的引信,让他贪恋又不敢亵渎。
胸口那枚平安扣还在随着呼吸起伏。
他将那枚冰凉的玉质捏起,在视线里反复观摩后,又轻轻地将它咬进嘴里,像唯一能让他清醒的锚点。
他知道她只是在帮他助眠,也知道这只是有科学依据的、纯粹的治疗手段。
他都知道。
可是……身体不会说谎。
那枚平安扣在嘴里咬了很久,燥欲却迟迟缓不下去。
于是,又像已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那样,他从枕头下拿出了那枚发卡。
“X”的造型金灿灿的,中间缠了一道栗色的发丝。
他将拇指按在那个发丝上,喉结疯狂滚动着,试图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悸动压下去。
直到情至尽头那一刻,他才收拾好所有准备给她敲字回复:
【好,谢谢姐姐。】
却在下一秒,又收到她的一条消息。
是一条语音。
他慢慢将发卡放下,点开那道声音。
是轻缓的,又温柔安抚的一句:
“盛炀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