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锦楼离开,周倪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夜沉淀得更凝重,晚风带着海边城市的潮润,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车从胡同口拐上主路,正路过东城那条最有名的玫瑰大道。
红粉黄各种色彩在灯下重叠交簇成一团柔影,像把“一路生花”照进现实。
周倪却没有心情看风景。
她只是催促着司机尽快开,又将那张草稿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借着窗外一晃一晃的光,对着上面的「周倪,我喜欢你」怔忡了一路。
——
那年6月12日,心声传媒的所有资质刚落定两天。
法务这边才捋好合同,贺歆就催着周倪签约,所有流程过完后,周倪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寓取了行李,赶往机场。
少年的毕业典礼在下午。
办完托运,过完安检,她对着手机估算了一下,算上飞行和下飞机后打车到学校的时间,行程完全宽裕。
商务舱候机室明亮通透,隔壁似乎有个交响乐团在组团出行,各种乐器箱堆了一地,弄得候机室里拥挤又闹哄。
周倪拿着手机坐在靠窗的角落,正低头挑选学校附近的酒店,屏幕上方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小倪?”
声音让她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刘蓓玲站在面前,一身奢牌真丝连衣裙,拎着爱马仕橙皮的Kelly包,整个人典雅高贵,看向她时还是那副妥帖的笑。
12岁以前,周倪会认为那是一种温柔与亲和。
可从母亲去世后,这种笑在她眼里就变了质。
她没打算理她,低下头自顾自地填写酒店预约信息。
刘蓓玲也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并不恼地在旁边坐下来,双腿交叠,很优雅地挺着背脊,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订酒店,还是大床房,”她顿了顿,语气不轻不重,“去见男朋友?”
周倪被她这种别有意味的试探弄得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
不想跟她多费一个字,她干脆起了身,背后却又传来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看地址在浦城,你该不会是去见你那位‘弟弟’吧?”
周倪脚步一顿,转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可几秒后又明白了过来:“他调查我?”
“你也别怪你父亲。”刘蓓玲起身,一副劝和的模样走过来,语气温软得恰到好处,“他也只是关心你,怕你会做出什么傻事,所以即便人在国外,都还是会特意托人打听你。”
周倪冷嗤一声,觉得无比讽刺又好笑:“傻事?他是觉得我会跟……”
后面的话太过不堪,她哽了一下,本能地不想把少年和那样的揣测扯在一起。
“那麻烦你转告他。”她抬起头,直直迎着刘蓓玲似笑非笑的神色,瞥了眼女人脚上那双尖头皮鞋,“我就算再傻,也不会像他一样,被人用高跟鞋在桌底下勾了几下小腿,就以为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爱情’。”
她上下打量了眼刘蓓玲,“要论不顾纲常伦理,比起我来,你们做的事,才更是让人开了眼界。”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身后那群正在热闹谈论的乐团成员微微侧目。
刘蓓玲的脸色明显变了,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周倪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女人不甘的声音:“我见过那个男生的照片。”
她酝酿了下,像是笃定什么似的看着周倪的背影,“年纪轻轻就出落成这副好模样,你敢说你把他带回家,没有任何私心吗?”
周倪拧了下眉,又回过身看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女人的忍耐,全都像一场笑话。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把什么关系都往那方面去想。”
她声音平静而自信,“不是查我吗?你们尽管去查,我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我跟他是纯粹清白的家人,堂堂正正。”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浦城。
刚领到行李,少年的消息就追了过来:【姐姐下飞机了吗?】
一路上被刘蓓玲搅坏的情绪因这条消息散去了大半。
将行李杆撑起,周倪想了想,故意敲字:【抱歉啊,飞机晚点了,可能赶不上你的典礼,我晚上才能到。】
偶尔,她也会有点恶趣味,想逗逗他。
从酒店办好入住,她先用手机订了束鲜花,又特意预约了酒店餐厅最好的位置,打算等下午4点典礼结束后,好好请他吃一顿庆祝。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快速换洗,准备体体面面地去现场给他一个惊喜。
收拾行李时,却发现匆忙之间,竟把自己那个厚实的灵感文件夹也塞了进来。
周倪平时写歌一向如此,创作灵感时常倏忽而至,怕忘记,便随手记在任何触手可及的载体上。
有时是餐巾纸,有时是便签,甚至糖纸。
等旋律成型,这些零碎的记录才会被收入这个文件夹中,既是存档,也带着某种纪念的意味。
她随手翻开文件夹一页,一个竖格本子忽然掉了出来。
页面朝下敞开着落在地上,封面写着少年的名字,字迹平整有力。
她捡起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把盛炀和高考前用过的数学草稿本放了进来。
将页脚沾上的灰尘轻轻拍开,准备塞回文件夹时,她忽然在那片凌乱的公式与几何图形交错的角落里,看到一行被用力写下的小字:
「周倪,我喜欢你。」
大脑像是被倏地一下拽进真空,所有的思绪都静止了。
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凑近看了好几遍。
可无论怎么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依然还是那句:「周倪,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是什么意思?
写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的摄像机,可在镜头对准那行字时,她又犹豫了。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她恍然般地退出了镜头,看见少年回复的两条消息:
【没关系,姐姐,我等你。】
【多晚都等你。】
简单的两行字,却不知为什么,让她心口一阵钝痛。
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全是笃定。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念头?
当初“捡”回他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要当陪伴彼此的家人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错愕、慌乱、沉重、负罪感……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窗外是浦城灰蒙蒙的天,她就那样攥着本子坐在酒店床边,茫然地发了很久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酒店前台打电话过来,提醒她有束鲜花送到,询问是否需要送到房间。
她才像是从什么迟钝中反应过来,举着座机的听筒木讷地“嗯”了一声。
花被服务生送了上来,一束向日葵搭配香槟玫瑰的花束,清新又温柔。
她订的时候时间太紧,只随口说了一句“送给毕业的弟弟”,不知是花店的一种认知习惯还是什么,附赠的卡片上落款竟然写着:
「爱你的姐姐」
爱你的。
姐姐。
不知是不是被那片模糊不清的思绪缠住了所有知觉,周倪怔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烫得她几乎握不住那张卡片。
“你这是坑蒙拐骗无知少年你知道吗!”
“你敢说,你把他带回家,没有任何一点点私心吗?”
“我们是纯粹清白的家人,堂堂正正。”
那几句话像坏掉的唱片,一下子在她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转。
她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往前走是墙,往后是悬崖,两边都是她无法直视的深渊。
那天下午,周倪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面对少年的勇气。
最终,她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把那页「我喜欢你」撕了下来。
然后在下一页的空白处,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盛炀和,毕业快乐,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写完后,她点开手机,在跑腿和快递之间,选择了同城快递。
快递员上门取件时,她特意加了价,要求当天16点以后送达。
然后,她就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把手机屏幕停留在物流追踪的界面上。
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再按亮。
物流信息每更新一次,她就刷新一次。
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
直到那上面显示:快件已到达浦城交大闵西区,由[本人]签收。
这条信息刷出来没多久,手机就开始震动。
来电、微信语音通话,反反复复地切换。屏幕上跳出“盛炀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接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姐姐,快接我电话。】
【姐姐,求你接我电话。】
【姐姐,求求你,别不理我。】
周倪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觉得心很疼,却又找不到出口。
只是咬了咬唇,狠下心来,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接着又点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终于起了身,默默地将所有行李收拾好,定好回东城的机票。
走出之前,她特意看了眼那束被留在窗台上的鲜花。
绵长、深重的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