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跟着陆盛回芜微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
陆盛没有回梧桐街,直接去了芜微监狱。
来接陆鸣回家的亲人,只有陆盛一个人。
早上九点,太阳还不算热烈。
陆盛站不稳,蹲在地上红了眼睛。
监狱地处偏僻,破碎的矮墙爬满了藤蔓,灰墙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写着“自强补xi”。
周围站满了翘首以盼的亲人,有的是年逾花甲的老人,有的是几岁的孩童。
孩子们举着风车,天真烂漫地到处跑,互相追逐打闹。
“我爸爸今天就要回来了!我要爸爸给我和姐姐买棒棒糖!”
“你爸最宠你俩,啥都给你俩买!”
姜晗跟着陆盛一起蹲下去,握紧了他的手。
“阿盛,陆叔叔马上回来了,你怎么还哭了呢?”
“一想到原本是我和哥哥两个人一起来接他,我就好难受,特别难受......陆权甚至没有活着回来见到陆鸣。到底是什么罪,到底是什么罪名,让他能安心待在监狱里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受欺负?”
时至今日,陆鸣坐牢的罪名还是悬在头顶上的一个问号。
少年痛苦不堪,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掉落,最后滴落在裂开的土壤中。
巨大的悲苦压弯了陆盛的脊梁。
“会好的”三个字太过轻飘飘,对于历经苦难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值一提。
因为他们知道,命运永远不可能饶恕他们。
于是姜晗说:“那就复仇,一个都不要放过。当年的事情一定有问题。只要一息尚存,余生都要将那些人绳之以法。”
“对!”
陆盛缓缓抬起头,红胀的眼睛看向墙壁上歪斜稚嫩的字迹。
他咬紧牙,蹲在墙角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不能就这么算了。如若我父亲真的有错那便也算了。可如若陆鸣是替别人背了黑锅,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我陆家家破人亡,原本幸福的家庭被摧毁的连碎渣都不剩,这些恶贯满盈的人倒是活的潇洒肆意。”陆盛冷笑:“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不要以为自己身居高位,便能这样随意作贱普通人!”
“小盛!”
沙哑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
姜晗闻声抬头,一个寸头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和狱警一同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眼睛红肿,望向陆盛的眼睛满是慈爱。
“怎么还哭了呢?”
陆鸣说着,陆盛已经站了起来。
少年唇瓣发抖,摇头说没事。
警官说:“需要家属来签字。”
“就让我儿子来签吧。”
陆盛接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手都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回去以后,什么也别想,重新来过。”
警官捏了捏陆鸣的肩膀,陆鸣笑着打哈哈:“是的,是的,感谢警官这些年在里头照顾我。”
陆盛对监狱没什么好脸色,冷着脸,带着陆鸣回了早先预定酒店。
姜晗一路都躲在陆盛的后头藏着,到了酒店门口,陆鸣才恍然发现她。
“小盛,这是......”
“我女朋友。”
“叔叔好!”
“长得真漂亮。爸爸看着这些年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在你身边,我就安心了。我总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想不开。我还总怕你因为童秀秀就不愿意恋爱了。”
“其他女生,无论是谁,我肯定是不愿意的。我只要姜晗。”
陆鸣神色一怔,面色恍惚仿若隔世:“你这和我一样一样的。”
“但是小晗永远不会是童秀秀。”
三人走入房间,陆盛用艾草拍打陆鸣的肩膀,随即打开行李箱,将早先准备好的衣服、鞋袜、手机和剃须刀全都拿了出来。
行李箱塞的满满当当。
“爸,这是我给你买的箱子。你要穿哪一件衣服?蓝色的,还是白色的?”
“就白色的吧。”
陆鸣进入淋浴间冲了个澡,将旧的鞋袜衣物全都用酒店的塑料袋包起来,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陆盛坐在圆桌旁,姜晗就坐在对面。
陆鸣进了房间,坐在床上说:
“小盛,知道你考上了眉京大学以后,爸爸很高兴。”
陆盛和姜晗两人都没有太在意高考分数,查了一下分数,陆盛考了705,姜晗考了643以后,便没有再看了。
在实打实的事业成就面前,分数学历早已经不值一提。
陆盛靠在椅子上,脊背抵着软枕:“还行吧,眉京大学也就那样。”
“以后你安安心心好好学习,现在爸爸回来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以后别去摆摊了。你不用担心爸爸,爸爸会想办法挣钱的。”
陆盛没有告诉陆鸣如今他事业上的建树,他点点头:“知道了。”
“我和你妈妈,再怎么说,她也生了你和你哥哥,我不会和她是仇人。你也不要恨她。”
陆盛听到这里,唇瓣抿了起来。
他低下头,望向窗外,脑袋背对着陆鸣,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
那十二岁的他呢?
十二岁的他不可怜吗?
死去的陆权不可怜吗?
为什么孩子想生就生呢?
生了又不管,不是杀人吗?
陆鸣继续说道:“但我会和她离婚的。她现在没有出去上班,也没有什么收入,我不会把她赶出去。梧桐街那套房子,就给她吧。她毕竟跟了我十几年。”
陆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父亲比他要善良许多,也比他要重情。
只要父亲与童秀秀不会裹到一起缠缠绵绵,陆盛都能接受。
“知道了。”
他看着陆鸣,脸色稍稍缓和。
陆鸣面色始终和蔼:“以后有什么事,爸爸都会和你商量,都会告诉你。”
“爸,那你后面住哪儿呢?”
“我正要和你说呢。一个是之前我被抓的突然,公司的利润我要要回来,二个是我有一套别人抵债的房产还没过户,我要跑一趟,把那套房产给卖出去。到时候我们再买一套新房子。”
陆盛垂下眼睛,把玩着手里的戒指:“爸,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陆鸣看了一眼姜晗。
少女穿着杏色长裙,裙边暗金纹路绣着雪白的兔子,满身金晃晃明亮的首饰。
脖颈上是大金锁,手腕上是大金镯子,胸针别着一个海蓝宝坠金兔,怀里抱着的兔子玩偶身上都挂着一条金项链。
很明显,陆盛现在不缺钱用。
“我知道了,但爸爸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肯定要跟着你的。”
“我明白。”
陆盛想问入狱的原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耷拉着脑袋,手撑着脸。
陆鸣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和你说。你是我的儿子,你也有权利知道。你应该认识你朱晓晓阿姨吧?”
陆盛点头:“现在是市长了,当时是金融监督管理局人事处处长。”
“对。当时他们看上了我们家公司,想要把我的公司当成洗钱的工具。我肯定是不愿意。我甚至还和他们说,这天底下有那么多家公司,怎么就非要找我们家公司洗钱不可呢?而且别人为了利益,肯定会同意。”
陆盛知道父亲一向正直仗义,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
他身子坐直,隐隐约约觉得当年的事情一定是有见不得人勾当。
“本以为事情过去了就过去,谁曾想他们抓到了你妈贿赂官员的把柄。”
“当时我出去出差了,公司里被他们借口查消防找茬。你知道的,童秀秀这个人斤斤计较,没有什么大局观。当即和机关吵了起来,还动了手。人家报了警,抓到了把柄,童秀秀怕了,拿钱了事,没有告诉我分毫。”
“后来他们借口此事,要逼你妈去陪酒。生意场上的事情,我肯定也明白,说什么也不让。然后他们借着这个理由,让我直接入狱甚至都没有经过法院,直接给我定了罪。”
陆鸣自嘲苦笑,笑得双目苦涩而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