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阳光已经爬上控制台边缘,那半瓶电解质水在光线下泛着微黄的光泽,瓶身上的标签彻底泡烂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创可贴。叶墨还靠在沙发上,兜帽盖着半张脸,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挺沉。其实他根本没真睡着,刚才那段战斗复盘在他脑子里来回倒带,越想越觉得哪哪都不够利索。
托尼坐在操作台前,左手正拧紧装甲最后一根接口螺丝,金属手指咔哒一声合拢,整条手臂重新通电,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甩了两下手,活动关节,嘴里哼着某首老摇滚的副歌,调子跑得离谱。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的监测仪响了。
不是警报,也不是杂音,就是那种规律的、平稳的滴——滴——滴——像是心跳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托尼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了,从刚才修装备时的漫不经心,一下子变得紧张又克制。他没说话,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朝病房走去。叶墨也坐了起来,揉了把脸,没戴眼镜,但眼神清醒,跟在后面进了屋。
病床上,佩珀·波茨睁开了眼。
睫毛颤了两下,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挣脱出来,视线有些散,慢慢聚焦在天花板上,又缓缓转向门口。她看到托尼,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托尼?”
托尼站在床边,没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了眼她的生命体征屏幕,确认数值稳定后,才往前一步,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我在。”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佩珀的目光又转向叶墨,后者正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脸上没什么夸张表情,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下,气若游丝地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空气静了一瞬。
托尼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卡住了。他向来嘴皮子快,能怼天怼地,可在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救不了所有人,上次在山洞差点丢了命,这次又是叶墨冲在前面把她从病毒手里抢回来。他这个钢铁侠,有时候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
叶墨见状,清了清嗓子,语气一转,轻松道:“这话说的,搞得我们多伟大似的。你要是不醒,托尼得天天对着这破实验室念叨你名字,烦都烦死了。”
托尼猛地瞪他一眼。
佩珀却轻轻笑出了声,虽然力气不大,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就这德行。”托尼终于找回声音,握紧了她的手,“不过……他说的也没全错。”
叶墨摊手:“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系统可都在记着呢。”
“你的系统又不会打小报告。”托尼翻白眼。
“它要会,第一件事就是举报你偷喝我藏在柜子里的功能饮料。”
“那是补给品,战略物资。”
“你管那叫战略物资?红牛加脉动混着喝,你是想把自己炸成人形烟花?”
佩珀听着两人斗嘴,眼睛一直没离开他们脸上。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一直挂着笑,手指轻轻回握了托尼一下。那一瞬间,托尼感觉胸口压着的石头松了点。
三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坐着,两个站着,谁都没急着打破沉默。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拉出三道影子。医疗设备滴滴作响,像某种笨拙的背景音乐。没有硝烟,没有爆炸,也没有敌人破门而入——这一刻,只有呼吸声、心跳声,和两个男人为了不让气氛太煽情而拼命找话题的声音。
“说真的,”叶墨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些,“你能醒过来,挺好。”
托尼侧头看他。
叶墨没看他,目光落在佩珀脸上:“之前你躺着的时候,我还在想,万一你一直不醒,托尼非得把整个实验室改造成你的专属病房不可。到时候墙上挂的全是你的照片,音响循环播放你最喜欢的爵士乐,连咖啡机都要编程成只给你煮摩卡。”
“你编排我是吧?”托尼冷笑。
“我说的是事实。”叶墨耸肩,“他还打算给你写首歌,叫《致我昏迷中的CEO》。”
“我要是真写了,歌名也是《别再替我挡子弹》。”托尼低声说,目光回到佩珀脸上,“下次危险,你别往前冲。”
佩珀摇头,声音依旧弱,但很坚定:“我不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去。”
“那你至少等我穿好装甲。”
“你什么时候能一秒穿上装甲?”
“……给我十年。”
“等不了那么久。”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叶墨看着他们,没再插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他说。他只是个路过这个世界的人,原本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结果莫名其妙卷进一堆事,救了这个,又救了那个。但现在看到这一幕,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能护住眼前人,真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有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痕,是之前用再生能力强行剥离病毒时留下的。现在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有点僵。他想起黑影扑来的那一瞬间,想起自己钢骨化手臂硬扛冲击波的感觉,想起耳边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说“能量过载”。
但他没把这些说出来。
现在不是谈战斗的时候。
托尼轻轻帮佩珀掖了下被角,动作笨拙得不像个亿万富翁,倒像个第一次照顾人生病的毛头小子。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后,回头看了眼叶墨。
“走?”他问。
叶墨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佩珀。她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应该又要睡了。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
他轻轻带上门,和托尼并肩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托尼摘下沾了油污的手套,随手塞进裤兜,叹了口气。
“你说她以后还会往前冲吗?”他问。
“会。”叶墨说,“她是你女人,骨头硬得很。”
托尼哼了声:“所以我才头疼。”
“那你就好好活着,别让她有机会冲。”
托尼扭头看他:“你这话,怎么听着像遗言?”
“我这是实话。”叶墨咧嘴一笑,“你要真挂了,她不得提着高跟鞋追到地狱去骂你?”
“她还真干得出来。”托尼点头,难得认同。
两人站在那儿,都没动。走廊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清洁机器人滑过的细微声响。这一仗算是过去了,但他们都知道,不会一直这么平静。基里安背后有势力,无人机有操控源,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想搞事情的人。
但此刻,他们不想谈这些。
托尼望着病房门,忽然说:“以前我觉得,只要我造出更强的装甲,就能保护所有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光有装甲没用。”他顿了顿,“还得有人肯站在我这边。”
叶墨没接话,只是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色半框眼镜——其实没必要戴,但他习惯了。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窗外的城市轮廓,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普通人正开始新的一天。
他没说“下一次我们要更快”,也没说“我得试试新组合”,更没去想系统、能力、冷却时间。
他只是静静站着,和托尼一起,守着这扇门,守着里面那个刚醒过来的人。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掀动了他卫衣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