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乡道的黑,碎石路颠得底盘直响。叶墨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副驾包边沿,指节时不时轻敲两下,像在打拍子。其实是在数心跳——三百米外那个热源跟了他七分钟,速度没变过,连颠簸节奏都咬得死死的。
“真不怕累。”他嘟囔一句,把车载探测器往怀里拽了拽,屏幕还亮着,东南方向那点红斑一跳一跳的,跟脉搏似的。
他右太阳穴那儿还在抽,像是有人拿小钻头在里面慢慢磨。上一章末尾那波分子锚定耗得狠,现在脑子有点发沉,但还不至于宕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已经把眼镜摘了扔到中控台,镜片朝下,反光一点不漏。
车子缓缓靠边,轮胎压上泥地,声音一下子闷下去。他没熄火,只是把大灯关了,引擎也调到最低怠速,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后视镜里,来路空荡荡,只有灌木丛影子随风晃,像一群蹲着的人。
他闭眼,意识往内收。
视野变了。
红蓝交错,冷暖分层。路边草丛是暗紫色,泥土偏青灰,空气流动带出浅黄纹路。三百米外,灌木丛深处,一块人形热区趴着,体温比周围高1.8℃,轮廓低伏,正一点点调整角度,像是要重新对准厂区方向。
“还挺专业。”他眼皮都没抬,心里说,“知道换位重接观测线。”
这不是普通跟踪。普通小混混贴尾巴,要么贴太近,要么慌手慌脚乱调设备。这家伙从洼地撤了之后,直接蛙跳到这片林子边缘,藏得深,动作稳,连呼吸频率都压得极低,要不是热视界够细,还真容易漏掉。
他睁开眼,看了眼地图。三公里外有座废弃泵站,老水务系统的旧设施,九十年代就停用了。结构封闭,有地下管道,屋顶还能架天线。达伦要是想找地方窝着搞数据,那地方最合适不过。
可问题来了:热能视距离撑死五百米,再远就得靠猜。他现在站的位置,离泵站还有段距离,中间还隔着一片缓坡和排水沟。强行扫描?头痛只会更猛。
他摸了摸额角,那里汗刚冒出来,又被夜风吹凉了。不能拖。对方每十分钟换一次位置,说明警惕性拉满,再不动手,等他换个新据点,线索就断了。
他回忆上一章的画面:货车改装过,后排拆了,摆着信号干扰器和分析仪。这种设备得供电,还得散热。泵站那种地方,没人用,但如果有电,管道口肯定有冷凝水汽,屋顶也会有轻微热逸散。
他重新闭眼,热视界拉远,逐块扫过前方区域。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边缘开始模糊,颜色失真。但他盯住三公里外那片建筑群,耐心等。一分钟,两分钟。终于,在泵站西侧屋顶,一道极淡的橙色条纹一闪而过——那是金属表面散热的痕迹,比周边高0.7℃,持续不到三秒。
紧接着,北侧排水管口喷出一股白雾,间隔十二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有电,有人,还在跑设备。”他睁开眼,嘴角动了动,“行啊你,躲在老水闸里当鼹鼠。”
坐标锁了。
他没急着动,反而坐直身子,把安全带扣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通讯录,找到“斯科特”这个名字,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斯科特声音有点哑,背景有风扇转的声音,估计还在厂里守着控制器。
“昨天那场雨,积水还没退。”叶墨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那边顿了一下,“啊?什么雨?今天没下雨啊。”
“我看到一只狐狸钻进了老水闸。”叶墨继续说,眼睛盯着后视镜,“毛色灰里带褐,耳朵缺一角,走路一瘸一拐的。”
斯科特沉默两秒,“老水闸?你是说……那个废泵站?”
“嗯。”叶墨点头,像是他在对面能看见,“你那份报告,第三页有个脚印没擦干净。”
“操!”斯科特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压低,“你是说他看完了我日志?!”
“不止看了。”叶墨说,“他还记住了轮廓。”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接着是翻东西的动静。“我马上删记录。”
“别删。”叶墨打断,“你现在一动系统,反而会暴露你在怕。他已经在钓你了,你越慌,他越敢进。”
“那我怎么办?坐这儿等他杀进来?”
“你现在哪儿都别去。”叶墨说,“门锁好,窗户封死,所有电子设备断网。控制器放屏蔽袋里,别开机。等我下一步指令。”
“你呢?你要去端他老窝?”
“我不去。”叶墨看着窗外,“我现在就在路上,但我不靠近。他既然能截信号,就能布陷阱。我们现在不打草惊蛇。”
“那你让我干等着?”
“你不是在等。”叶墨说,“你是在让他以为你在等。”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行。”斯科特声音低下来,“我听你的。但你得保证,这事儿能压住。”
“我保证。”叶墨说,“只要你别再偷偷改控制器协议。”
斯科特干笑一声,“那次是意外。”
“意外能送命。”叶墨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没立刻发动车,反而靠在座椅上,闭眼缓了缓。刚才那一波热能视扫描耗得不轻,脑仁像是被拧紧的毛巾,一跳一跳地胀。他从储物格摸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灌了半瓶,电解质味冲得鼻子发酸,但精神稍微回来了点。
他低头看了眼探测器,东南方向的热源还在,但移动频率变了——原本十分钟一挪,现在五分钟就偏个几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盯着屏幕,“还是……本来就在等我反应?”
他没再启动热能视。再用一次,今晚就得躺下。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追,而是守住线。
他打开导航,输入一个坐标——备用据点,离泵站五公里,是个废弃的农机仓库,有遮蔽,有电源,还能架远程监控。他设好路线,正准备发动车,忽然瞥见探测器屏幕一闪。
东南方向热源消失了。
不是移动,是直接断了信号。
他眉头一皱,迅速切回红外模式,手动拉近。三百米外那片灌木丛,温度分布恢复正常,没有异常热区。
“走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还是……关了热源伪装?”
他没急着走。人在紧张时,第一反应是逃。但达伦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已建立的观测体系。除非他发现了自己暴露,或者……他本来就不打算藏那么久。
叶墨把车往后倒了两米,躲进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然后熄火,拔了钥匙。他没下车,反而把座椅调低,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留一条缝盯着来路。
他从包里摸出折叠望远镜,装上夜视模块,轻轻架在窗沿。镜头扫过灌木丛、排水沟、坡顶——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刚才那波热源消失得太干净了。专业潜伏者撤离,会留点余温,比如衣服摩擦的热痕、踩塌草叶的微升温。可现在那片区域冷得像冰窖,像是根本没人待过。
“反向干扰?”他脑子里蹦出这词,“用冷却装置压体温?还是……换了人?”
他不想赌。
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出之前存的泵站卫星图。老建筑,水泥结构,南北两面墙厚,西边有通风井,东边连着地下涵洞。如果真有人驻扎,最可能在西北角配电室,那里有独立电源接口,还能避风。
他把坐标标进地图,顺手设了个自动提醒:一旦三公里内出现移动热源超过两分钟,立刻震动报警。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发动车。
引擎声低吼起来,车子缓缓起步,沿着乡道往前滑。他没开大灯,只用雾灯照着前路,像一只夜行的猫。
后视镜里,灌木丛彻底隐入黑暗。
他没回头。
手指却一直搭在副驾包上,那里除了电击棍和探测器,还有一把钢钉,和一把折叠弩。
他知道,达伦现在可能已经在看他的车辙。
他也知道,对方不一定只有一个人。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狐狸已经进了 trap 的视线范围。
现在的问题不是抓不抓,而是怎么让狐狸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