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的秋老虎来得凶，日头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晒谷场的麦糠味，混着日军炮楼里飘来的劣质烟草气，闷得人喘不上气。贾斌坐在粮行的账房里，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账本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老板，佐藤的人又来了。”伙计小三子撩着门帘进来，声音发颤，手里的茶壶晃得厉害，茶水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贾斌停了算盘，抬头看了眼窗外。三个穿着黄皮军装的日军正站在粮行门口，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佐藤的副手小田，一张瘦长脸，眼睛像鹰隼似的，正往账房这边瞟。
“知道了。”贾斌把账本合上，用镇纸压好，指尖在“损耗”那一页的边缘顿了顿。这两个字下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月霉变五石，虫蛀三石，运输倾覆七石……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幌子，可对着日军的盘查，总得有个体面的说法。
他走出账房时，小田已经跨进了门槛，军靴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贾老板，佐藤队长有令，要查最近三个月的粮账。”小田的中文带着生硬的口音，手里的军刀在指尖转了个圈，“皇军怀疑，有人私通八路，偷运粮食。”
贾斌脸上堆起笑，往小田手里塞了包烟：“小田太君说笑了，我贾记粮行是皇军的模范商户，每月给炮楼送的粮，哪次短少过？”他往内屋让，“账都在这儿，太君尽管查，查仔细了才好还我清白。”
小田没接烟，径直走到账桌前，一把掀开镇纸。账本被他翻得哗哗响，手指在“损耗”那一页停住，嘴角勾起冷笑：“霉变五石？虫蛀三石？贾老板的粮行，倒是比皇军的粮仓还金贵。”
贾斌心里一紧，面上仍笑着：“太君有所不知，最近雨水多，粮食受潮是常事。再说，我这粮行既要供皇军，又要顾着镇上百姓，总得仔细些，坏了的粮可不敢给人吃。”
“是吗？”小田忽然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前几日，皇军在黑风口截获八路的粮车，不多不少，正好十七石。巧得很，贾老板上个月的损耗，加起来也是十七石。”
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小三子攥着茶壶的手发白，伙计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贾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褂子上，凉得刺骨。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那些“损耗”的粮食，正是他借着雨天、车翻的由头，偷偷送进山里的，游击队截获日军粮车的消息，他也是今早才从春子嘴里听到的。
“太君这是说的哪里话。”贾斌强作镇定，掏出烟袋给小田点上，“八路截皇军的粮，那是他们本事大，跟我这小小的粮行有什么关系？莫说十七石，就是一斤一两，我也不敢私通八路啊。”
小田吸了口烟，烟圈喷在贾斌脸上：“是不是私通，查了才知道。”他冲门外挥了挥手，“把账本带走！”
两个日军上前，粗暴地把账本卷起来，塞进帆布包。小田盯着贾斌，眼睛里的寒光像刀：“贾老板，佐藤队长说了，今晚之前，他要在炮楼里见到你。”
日军走后，账房里鸦雀无声。小三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老板，这可怎么办？佐藤那老东西心狠手辣，进去了怕是……”
“慌什么。”贾斌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去，把后院那批新收的高粱搬到地窖里，用草席盖严实了。再让账房先生把最近的流水账都烧了，一点纸片也别留。”
他走到窗边，望着炮楼的方向。炮楼顶上的膏药旗在风里飘着，像块不祥的黑布。账本被搜走，等于把他的软肋递到了日军手里，那些“损耗”的数字虽然不能直接定罪，可佐藤本就对他疑心重重，如今有了由头，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老板，要不要往山里送个信？”伙计老刘凑过来，他是老杨安插在粮行的人，平时管着仓库，手脚麻利得很。
贾斌摇了摇头：“现在送信，等于自投罗网。日军肯定盯着咱们呢。”他往墙角的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稍微压下了些慌乱，“等等看，老杨他们或许会有动静。”
他知道老杨的性子，看似粗粝，实则心细如发。每次送粮，老杨都会在镇外的关帝庙留个眼线，粮行这边稍有风吹草动，山里准能收到消息。账本被搜走的事，想必此刻已经传到黑风口了。
太阳往西斜时，炮楼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贾斌爬上粮行的阁楼，往炮楼方向望——十几个日军扛着枪往镇西头跑，看方向是去粮仓的。他心里一动，镇西头的粮仓是日军囤积过冬粮食的地方，难道……
没等他想明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阁楼的窗户都在颤。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把日头都遮了去。紧接着，枪声、爆炸声接连不断，像炒豆子似的，在镇子里炸开。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街上有人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还有日军的呵斥声。
贾斌趴在阁楼的窗台上，看着那片火光，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老杨！他们炸了日军的粮仓！
小三子也跑上阁楼，指着远处的火光，声音都变了调：“老板，是……是游击队！他们炸了粮仓！”
“好！好小子！”贾斌一拳砸在窗台上，眼眶有些发热。日军的粮仓里存着近千石粮食，是他们准备冬天扫荡用的，这下被炸了，佐藤必然方寸大乱，哪里还有心思管他这粮行的账本？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小田带着人从炮楼里冲出来，一路往西跑，边跑边喊，声音里满是惊慌。炮楼里的日军也乱成一团，有的扛着水桶往火场跑，有的端着枪在街上巡逻，却连方向都辨不清。
“佐藤怕是要气疯了。”贾斌笑着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身往楼下走，“老刘，把地窖里的高粱搬两石出来，给镇东头的张大爷送去，他家媳妇刚生了娃，正缺粮食。”
“哎！”老刘应着，脚步轻快得很。
账房里，伙计们也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小三子给贾斌倒了杯热茶：“老板，您说游击队怎么来得这么巧？”
贾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轻声道：“不是巧，是有人在盯着咱们呢。”他知道，老杨他们肯定早就摸清了日军粮仓的布防，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而他的账本被搜走，恰恰给了他们动手的理由。
夜里，太平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场那边还偶尔传来噼啪声。炮楼里灯火通明，却没再派人来粮行。贾斌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着远处的虫鸣，手里摩挲着那杆用了多年的烟袋。
老刘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说：“老板，关帝庙的香炉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就三个字——‘账已换’。”
贾斌点点头，心里全明白了。老杨他们不仅炸了粮仓，还趁乱换走了那本要命的账本。日军就算过后想起来查，拿到的也只会是本干干净净、挑不出错处的假账。
“辛苦弟兄们了。”贾斌站起身，往屋里走，“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眼黑风口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星星，像火把，照亮着这条难走的路。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新的危险。可只要想到黑风口里的那些人，想到他们炸粮仓时的决绝，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账本没了，日军的粮仓毁了，这场仗，他们又赢了一分。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远方的胜利者鼓掌。贾斌笑了笑，推开了屋门。屋里的灯亮起来，在太平镇的夜色里，像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