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黄土，把据点炮楼的影子拉得老长。贾斌站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墙根下晒着的几串干辣椒，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松井早上刚发了话，让他带着一个排的伪军，护送二十车粮食去邻县的黑风口据点。
“黑风口那伙人，上个月被八路端了粮仓，快断炊了。”赵老四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队长，这趟差事怕是不好走啊。”
贾斌瞥了他一眼，没接话。黑风口离这儿不过五十里，走大路半天就能到，可松井偏要选在这时候运粮，明摆着是觉得最近“扫荡”得紧，八路不敢轻易露头。可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游击队越需要粮食。
正想着，小林一郎叼着烟走了过来，军靴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贾队长，准备好了？”他往粮车那边努了努嘴，二十辆木车停在据点门口，麻袋堆得像小山，上面盖着油布，隐约能闻到小米和高粱的香气。
“差不多了，小林翻译。”贾斌掸了掸衣角的灰，“就是这路线……”
“路线？”小林挑眉，“不是早就定了吗？走河西官道，顺顺当当的。”
“嗨，那官道是近，可我前儿听底下人说，河西那边最近不太平。”贾斌压低声音，故意往小林身边凑了凑，“说是有八路的小股部队在那儿活动，专抢粮车。咱们这二十车粮，要是有个闪失……”
小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不信贾斌的话全是真的，却也知道河西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一旦有埋伏，确实不好应付。松井把这差事交给他监督，要是出了岔子，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想走哪条？”小林掐了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走东边的山路，绕点远，多走两个时辰，可那边全是开阔地，八路藏不住。”贾斌说得笃定，眼神却瞟着远处——东边山路确实开阔，可快到黑风口时，有段叫“一线天”的峡谷，两边是峭壁，正好设伏。
小林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手指在上面划了半天。“行，就按你说的走。”他突然抬头，盯着贾斌的眼睛，“不过贾队长，这可是你选的路，要是再出什么事……”
“我担着！”贾斌拍了拍胸脯，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冷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出发前，贾斌点了三十个伪军，王铁柱、孙大锤、李二柱都在列。他特意让赵老四留下守据点，这小子嘴碎，留在身边反而碍事。点完名，他把王铁柱拉到一边，塞给他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这里面是路线图，标了咱们歇脚的地方。”贾斌的声音压得极低，“过了三道岭，你找个由头掉队，往左边的酸枣林走，那里有人等你。”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告诉他们，只劫粮，别伤咱们的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日本人相信，是真遇到了硬茬。”
王铁柱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攥紧了手里的步枪：“队长放心，错不了。”
队伍出发时，日头刚过晌午。二十辆粮车由民夫推着，伪军们背着枪跟在两边，浩浩荡荡地出了据点。小林骑着匹东洋马，跟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掏出望远镜四处张望，那副紧张的样子，倒像是怕真遇上八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三道岭。这里是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贾斌勒住缰绳，喊了声：“歇会儿，让民夫们喝口水。”
小林看了看天色，没反对。伪军们纷纷卸下枪，蹲在地上抽烟。王铁柱趁机往左边的酸枣林瞅了一眼，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可他知道，暗处肯定有人盯着——那是游击队的哨位。
“柱子，去那边看看，别让民夫乱跑。”贾斌故意朝酸枣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王铁柱心领神会，拎着枪走了过去。刚走到林子边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小林的声音：“干什么去？”
他心里一紧，转过身笑道：“看看有没有兔子，打两只晚上下酒。”
小林“嗤”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清点粮车了。王铁柱趁机钻进林子，走了没几步，就被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按住了胳膊。
“自己人！”王铁柱赶紧掏出贾斌给的油纸包，“贾队长让我来的。”
其中一个络腮胡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突然咧嘴一笑：“是王兄弟吧？张队长早等着了。”他往林子深处指了指，“跟我来。”
王铁柱跟着他们走了百十来步，看到张猛正蹲在块大石头上磨匕首。见了他，张猛站起身：“贾老弟的信收到了？”
“收到了。”王铁柱把贾斌的话重复了一遍，“队长说，动静要大，别伤自己人。”
“放心，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张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线天那边我们早就布置好了，保证让日本人看不出破绽。”他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子，“到了那儿，你看到这个，就让弟兄们往两边躲，别硬扛。”
王铁柱接过红绸子，掖在袖管里：“我知道了。”他看了看天色，“得赶紧归队，不然该起疑心了。”
回到队伍时，小林正不耐烦地催促赶路。王铁柱装作系鞋带，落后了几步，等跟上队伍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刚才那几步路，比打一场仗还紧张。
队伍继续往前走，越靠近一线天，路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像被巨斧劈开的一样，只留下中间一条不足丈宽的小道。粮车在这儿只能排成一列，慢慢往前挪。
贾斌骑在马上，心里暗暗数着数。走到峡谷中间时，他突然勒住马，对小林说：“小林翻译，这里太险了，要不咱们先派两个人去前面探探路？”
小林还没说话，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呼哨。紧接着，“轰隆隆”几声巨响，两边的山壁上滚下无数石块，把前后的路都堵死了。
“不好！有埋伏！”小林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慌忙去拔腰间的军刀。
“八路！是八路！”伪军们乱作一团，纷纷找地方躲藏。贾斌趁机大喊：“弟兄们，快躲起来！别硬拼！”
话音刚落，峡谷两边的山头上突然冒出无数黑影，枪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粮车的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打！给我狠狠地打！”张猛的声音从山上传来。
民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粮车就往石头后面钻。伪军们按照贾斌的吩咐，趴在地上胡乱开枪，子弹都打在山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王铁柱瞅准机会，把袖管里的红绸子掏出来，往空中一扬。
山头上的枪声顿时变了方向，都朝着粮车那边招呼。几个民夫想跑去抢麻袋，被流弹打中了胳膊，惨叫着滚倒在地。
小林气得哇哇大叫，拔出军刀指着伪军：“废物！给我冲！把粮车抢回来！”
可伪军们谁也不动——贾斌早说了，保命要紧。贾斌自己也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装作瞄准的样子，实则在观察局势。他看到游击队的人正顺着绳索滑下来，开始往山头上搬粮袋，动作快得像猴子。
“队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铁柱爬过来，扯了扯贾斌的胳膊。
贾斌看了看，二十车粮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车都是些沙土袋——想必是民夫们被抓来时，故意掺进去充数的。他大喊一声：“弟兄们，后路被打开了，快跑啊！”
伪军们像是得了特赦，纷纷从石头后面钻出来，朝着峡谷外面狂奔。小林想拦，却被几个跑得急的伪军撞倒在地，等他爬起来，身边只剩下四五个吓得腿软的民夫了。
“八嘎！一群废物！”小林气得直跺脚，可看着山头上黑洞洞的枪口，也只能跟着往回撤。
队伍一口气跑出了一线天，直到看不见峡谷的影子，才停下来喘口气。贾斌清点了一下人数，伪军一个不少，只有两个民夫被流弹擦伤了胳膊。再看粮车，只剩下五辆，上面的麻袋也破了好几个，露出里面的沙土。
“完了完了……”小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松井太君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贾斌心里偷笑，嘴上却安慰道：“小林翻译别慌，咱们这是遇到了八路主力，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回去跟太君说，是咱们拼死抵抗，才没让粮食全被抢走。”
小林愣了愣，似乎觉得这话有道理，慢慢站起身：“对，就这么说！是八路太狡猾，不是咱们没用！”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往回走，到据点时，天已经黑透了。松井听说粮被劫了，气得在院子里团团转，指挥棒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八嘎！你们的，废物！二十车粮，就回来五车？”松井的唾沫星子喷了贾斌一脸。
贾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故意把衣服扯得更破了些：“太君息怒！不是我们无能，是八路太狡猾！他们在一线天设了埋伏，少说有两百人！我们拼死抵抗，可实在打不过啊！”
小林也跟着帮腔：“太君，贾队长说的是真的。八路的火力太猛，我们差点没能回来。”
松井盯着贾斌看了半天，突然问：“一线天？你们不是说走东边的山路吗？怎么会去一线天？”
贾斌心里一紧，赶紧解释：“本来是想绕开的，可民夫说那边有近路，我们就……就走错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几个民夫，“不信您问他们。”
民夫们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们指错了路，不关太君和军爷的事。”
松井又问了几个伪军，回答都差不多。正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黑风口据点派来的人，说他们那边也遭到了八路袭击，损失了不少弹药。
“看来，八路是真的在这一带活动。”松井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最怕的是伪军私通八路，既然黑风口也遇袭了，说明真是八路的大动作。他挥了挥手，“算了，起来吧。下次注意，再出岔子，饶不了你们！”
贾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磕头谢恩。
回到营房时，伪军们都松了口气。孙大锤拍着王铁柱的肩膀：“还是队长有办法，这趟不仅没死人，还能交差。”
李二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步枪。他以前总觉得，贾斌虽然护着弟兄们，可终究是帮日本人做事，心里总有那么点不踏实。可今天这事儿，让他彻底变了想法——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粮食送给八路，这才是真汉子。
半夜里，贾斌让人给每个伪军分了半袋小米——那是他特意让游击队“漏”下的。李二柱摸着麻袋里沉甸甸的小米，突然走到贾斌的房门口，低声说了句：“队长，以后您指哪，我打哪。”
贾斌正趴在桌上看地图，闻言笑了笑：“进去吧，明天还要出操呢。”
等李二柱走了，他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对了——不仅送了粮食，还让弟兄们看清了方向。往后的路，怕是会更难走，但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远处的炮楼上传来换岗的咳嗽声，贾斌拿起桌上的旱烟袋，点了火。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李家庄的田野，看到了游击队的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