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怡然蹲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理智在告诉她必须立刻将小林婆婆从这致命的幻梦中拉回现实,可情感却像无形的枷锁,捆缚着她的行动。
老人脸上那纯粹而满足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份虚幻的幸福,此刻却重若千钧。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咬破嘴唇之时,屋外传来了一阵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整齐的呼喊声。
“天堂之门!”
“天使引领!”
那是小城里其他被蛊惑的居民,他们不知何时聚集到了附近的街道上,如同朝圣般,向着远方天空中那模糊的巨门光影顶礼膜拜。
声音狂热而虔诚,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小小的屋舍,也冲击着萧怡然的耳膜。
这整齐划一乃至失去自我的呐喊,如同最后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萧怡然。
这不再是个人情感的抉择,而是关乎生存与毁灭的现实!
沉溺于虚假的美好,结局唯有被吞噬,基兰勃和基里艾洛德人,正是在利用这份对美好的渴望,行灭绝之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而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眼中也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光芒。
她不再迟疑,伸出微微颤抖但坚定无比的手,轻轻握住了小林婆婆那双枯瘦冰凉的手。
“婆婆,对不起...”她在心中默念,能量开始在她掌心极其小心翼翼地汇聚,准备以最温和的方式,侵入那被幻象蒙蔽的心神,将其唤醒。
她无法将全部被天使蛊惑的人类唤醒,但唤醒个体还是挺容易的,事实上天使的蛊惑也不是那么强大,有些意志比较坚定的人类都可以稍微抵抗,比如胜利队的成员基本就不受影响。
就在她的能量即将触及小林婆婆意识的前一刹那...
她握住的那只枯瘦的手,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萧怡然清晰地感觉到,小林婆婆的手,反过来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识。
萧怡然猛地抬头。
只见小林婆婆脸上那虚幻而迷醉的幸福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她眨了眨有些浑浊的双眼,眼神中的空洞与满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蹲在眼前的萧怡然身上,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温和又带着些许歉意的弧度。
“萧酱...”小林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缥缈,恢复了往日的慈祥,只是多了几分沉重,“让你看笑话了...没想到我这么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也会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萧怡然愣住了,汇聚在掌心的能量悄然散去。
她看着小林婆婆清明的双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小林婆婆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拍了拍萧怡然的手背,动作缓慢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被异光渲染的天空,眼神悠远而复杂。
“其实啊...这十几年来,有些事情,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萧怡然倾诉,“人老了,经历的多了,有些东西...骗不了自己,这么多年,就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说不孤单,那是假的,说不想他们,更是骗人的。”
“但是啊...”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萧酱你为我这个老太婆担心,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吧?”
她转过头,看着萧怡然,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有关切,有理解,更有一种近乎豁达的催促,“去吧,萧酱!去把这场虚幻又滑稽的戏,给结束掉吧!不能让那些坏东西,再继续祸害大家了。”
看着小林婆婆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眼底那深可见骨的伤痛与孤独,萧怡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拽住,酸涩难言。
十几年的亲人相隔之痛,岂是轻易能够揭过的?那幻梦中与亲人重逢的场景,对她而言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而小林婆婆,却为了不拖累自己,硬生生从那极致的美好中挣脱出来,重新面对这冰冷而孤独的现实。
这份故作坚强的温柔,比任何指责或哭诉,都更让萧怡然感到心痛与震撼。
她用力地反握住小林婆婆枯瘦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坚定而清晰:“婆婆,您放心,我一定会解决掉那些随意操纵还有蛊惑人心的家伙!绝不会让他们再伤害您,伤害任何人!”
小林婆婆欣慰地笑了笑,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去吧,小心些。”
萧怡然不再犹豫,她深深看了小林婆婆一眼,仿佛要将这位坚强老人的身影刻印在心底。
随后,她站起身,决然地转身,来到了门前,看了一眼老人佝偻的身躯,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屋外隐隐传来的狂热祈祷声。
小林婆婆独自坐在摇椅上,望着萧怡然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脸上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缓缓瓦解,一抹无法化开的哀伤与思念弥漫开来,她微微佝偻下身体,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擦拭了一下不知不觉湿润的眼角。
“老头子...乖孙...”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哽咽着喃喃自语,“实在是对不起,虽然我也真的很想立刻就去找你们,和你们在一起...”
“但是...但是现在不行啊,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到萧酱,让她分心,让她为难...”
“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再等等我,未来的某天,我们...一定会再重逢的。”
苍老而孤独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轻轻回荡,最终消散在窗外那愈发诡异的天光之中。
那努力挺直的脊梁,在无人看见时,终于显露出被岁月与伤痛压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