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取得一致共识后又用一天时间交接好里里外外的所有事情,江扶玉在演武场上点齐人手,就给手底下随她去北境的虾兵蟹将们放了一晚上的假。
“给你们一晚时间回去收拾行囊与家人道别,明早寅时一刻,在我府邸门口集合出发。速速听令!”
“得令!”
江家少年们行礼告退。
残日余晖尚未退尽,丝丝缕缕犹带炙热的光芒洒落在青衣束发的江扶玉身上,让她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可窥见其父令行禁止的将军威仪。
这已不是雏鸟,而是即将展翅飞翔的苍鹰。
“我的丸丸,长大了。”
陶沐兰站在廊下,安静看着那个还在勤奋习练枪法的身影。
南兮陪在身边,轻声安慰主子。
“夫人,您怎的有些失落了呢?少主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喜事才对啊!”
“没说不对,我也不是失落,我就是舍不得。”
陶沐兰吸了口气稳一稳情绪,但是她那双美丽眼睛里隐隐带出的那一抹水光,却怎样也压不下去了。
“她刚出生的时候还那样小,雪白软糯的一小团。我抱在怀里,她对我笑,就觉得怎么都喜爱不够了。
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扶着她成长。
她小时候就淘气,老夫人总觉得身为侯府千金,她实在不够乖巧端庄,可我不觉得。我的孩子虽然不够乖巧但是最会心疼我,她有多好,只有我这当娘的人才最知道。
后来,我没有保护好她。寒冬腊月里她被人推进冰水池子里去,高热低热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些天,有好几次都断了气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孩子活不了了,我都做好了随她去的打算……”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前半生的所有岁月里,安安静静又揪心疼痛。
“可是你看,我的丸丸又活过来了。她还活的越来越好,是不是?”
“……是。”
一方素色帕子递过来,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属于女子的手。
陶沐兰扭过脸,清丽至极的脸庞上梨花带雨美的惊人。而原本陪伴在她身边的南兮早已经有眼色的退到院门口,现在站在她对面的是徐束,一个被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就弄丢了的孩子。
“束哥儿,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很多很多年,陶沐兰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亲生儿子。
“嗯。”
徐束轻轻嗯了一声,把手中帕子又往前递了递。
“擦擦眼泪吧,要是被丸丸给看见,还以为我敢大不孝到把岳母给气哭了呢!”
又是岳母。
多恭敬的称呼?
陶沐兰心中有苦涩在蔓延,那些说不出的痛只能被独自咽下去,她不敢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奢求。
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尽量让自己快点平复好情绪,甚至还微微浅笑了一下。
“你和丸丸都是好孩子,只要以后你们俩都能好好的我就高兴,就算你们孝顺。”
“会的。”
徐束点头应允,看见对方把泪痕给全部擦干净以后,他才能在心中悄悄松一口气。
其实,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亲生母亲相处。不是不知道对方有心想当一个慈母,自己也不是不想当一回孝顺儿子。
但是真的分别了太久,那点血缘之亲支撑不起被断开的这么多年岁月。自己在面对这位亲生母亲的时候,甚至没有面对那位非亲生母亲的时候更坦然。
唉。
徐束在心里叹了口气。
陶沐兰似乎察觉到了儿子女婿没说出口的那些为难,她向来是个极细心的人。收拾妥当情绪以后,便轻声细语询问。
“可是在担心,担心你母亲梅氏?”
徐束愣了一下,点头。
然后陶沐兰才接着说。
“你放心把她交给我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把梅氏给照看好的。
束哥儿,我对你别无所求。只期盼你与丸丸此去北境万事皆顺,能平平安安归来就好。
你能做到吗?
替我保护好我的两个孩子,让江扶玉和徐束都平平安安的回来,可好?”
这不是期盼,这只是来自一位母亲的最卑微的愿望。
徐束动了动喉结,再次点头。
“好。”
“多谢。”
母子二人对视,万般复杂的情绪皆在眼底流转,却都是不可明言的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陶沐兰打破的沉默。
“你来找丸丸可是有事相商?”
“嗯,我想带她去客院坐一坐。”
客院里住着梅珊珊。
陶沐兰点点头,笑了笑。
“应该的,你们此去北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确实应该去跟你母亲说说话。
本来我也是打算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正好你和丸丸要去客院,那到用夕食的时辰你们便陪着梅氏一块儿到老夫人那边去吧?”
“是,小婿知道了。”
“行,那我先去老夫人那边陪着说说话。不急,时辰还早着呢!”
陶沐兰说完转身准备走,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询问。
“你恨过吗?”
“什么?”
回过头来,对上那双堪称平静的桃花眼,然后看见那张薄唇微微张合。
“我是说,在你知道了当年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以后,你恨过吗?
恨过你的丈夫没有?
恨过罪魁祸首江月初没有?
恨过帮凶江月柔没有?
恨过,江丸丸和我没有?”
时间在沉默,质问着最隐晦的阴暗人性。陶沐兰痛苦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是坚毅而清醒的模样。
“我当然恨过很多人,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但是恨并不能让时间重来,也不能让发生过的那些伤害不存在。
我如今能做的,就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拼尽全力去弥补,哪怕你们也许并不需要,可我也必须要这么做。
束哥儿,恨是很痛苦很累的一种情绪,你前十几年已经过的很辛苦,以后别再背负这么沉重的事情。
若实在忘不了的话,就把那些恨都交给我,我来替你。以后,你就跟丸丸好好的,可好?”
徐束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他只是用那种生来温婉的神情,貌似很随意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