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世袭,出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兵士杂役,上阵的皆是羸弱之徒;训练废弛,遇敌便作鸟兽散;器械陈旧,刀枪不如烧火棍。”
“这样的军队,再来十万,也是金军的活靶子。”
“所以我决定了,”她转过头,看着二人,一字一句,“不再修补这破屋子。”
“我要另起炉灶,建一支全新的军队。不受朝廷节制,不受文官掣肘,不循将门世袭,不役兵士为奴。”
“我要练一支精兵,人数不在多,贵在精;装备不求华丽,贵在利;训练不图花哨,贵在实。”
傅景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怎么练?”
“首先,选才,”沈知微伸出手指,“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只问勇武与忠诚。”
“ 难民、义勇、边民、甚至囚徒,只要有血性,皆可入选。其次,编伍,以十人为火,五火为队,五队为营,各级长官皆由士卒公推、上级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再者,训练,每日晨操骑射,午习阵法,暮练夜战,风雨无阻。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足饷足粮,绝不克扣。士卒每月实发粮饷,亲为点验,一文不少。”
种师道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想法,颠覆了大宋百年军制,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真能如此,练出来的兵,绝非今日这些“叫花子兵”可比。
“这……这朝中不会答应的,”种师道摇头,“不问出身,不论门第,便是砸了将门世家的饭碗;不受朝廷节制,更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所以不告诉朝廷,”沈知白淡淡道,“至少现在不告诉。”
“外祖父,我在平定军斩杀三名通敌将领时,曾说过一句话——‘在这乱世,个人的生死,早已不重要了’。”
“但现在我要改一改——在这乱世,规矩,也早该不重要了。”
她掀开被子,强撑着下床,双腿还有些发软,傅景睿连忙扶住。
沈知白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笔尖悬于纸上。
“我要写一部书,”她说,“名为《练兵实纪》。将我所思所想,尽数付诸笔墨。”
“这部书,不为朝廷而写,为我自己而写,为那三千残兵而写,也为这大宋将来仅存的一点火种而写。”
笔尖落下,墨迹如刀:
“夫练兵之要,首在选将。将者,军之胆也。胆壮则兵勇,胆怯则兵溃。今之将门,承平日久,多以荫补,不习战阵,此乃取败之道。故选将之法,当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书案上,将沈知微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的脸色仍苍白如纸,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
种师道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外孙女,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闺阁女子,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谋士。
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人,一个要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乱世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的人。
傅景睿走到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落笔。
他想起那夜在城头上的誓言——“无论你去哪里,我跟着你”。
如今,她要建一支新军,一条新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炉灶。而他,愿意做那个为她添柴加火的人。
“知白,”他低声道,“需要什么,尽管说。殿前司那边,我还能调得动一些人手。禁军虽然烂了,但总有一些不甘心的热血汉子,我去帮你挑。”
“好,”沈知白没有回头,笔尖不停,“先挑一百人,要年轻,要识字,要能吃苦。”
“从明日起,我要在沈府后院,开第一个讲堂。这一百人,将来是新军的种子,是教官的教官。”
她又补充道:“还有,青黛,你传信让顾长风从应天府调一批粮草银两回来。”
“另起炉灶,首先要有的,就是一口锅和一把米。”
“明白。”
青黛端来一碗热粥,轻声道:“姑娘,先吃点东西吧。您刚退热,身子还虚……”
沈知白放下笔,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即喝。
她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道:“青黛,你记不记得,我们随种帅出征前,我在这府中说过什么?”
“记得,”青黛轻声道,“姑娘说,‘我要去亲眼看看,这大宋的军队到底是怎么败的’。”
“我看清楚了,”沈知白端起粥碗,一饮而尽,目光望向北方,“现在,我要建一支不会败的军队。一支真正属于这个国家的军队。”
晨光洒满书房,将《练兵实纪》的第一页染成了金色。
沈知白重新提笔,继续书写。
她知道,这部书,这支军队,这口新炉灶,将是她在这乱世中最大的赌注。
而她,已经做好了押上一切的准备。
****
沈府。傍晚。
沈知白病愈后的第七日,也是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第七日。
沈府后院的这座书房,青砖黛瓦,古柏森森,平日里透着一股子格物致知的清静。但这七日来,这里却成了整座汴京城中最忙碌的所在。
青黛带着两名侍女日夜守在门外,将膳食、汤药、炭盆一一递进去,却从未被允许踏足房内一步。
从门缝里透出的,只有彻夜不熄的烛火,和沙沙不绝的落笔声。
第七日黄昏,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沈知白出现在门口,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嘴唇因连日水米不进而干裂出血。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常直缀,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双手染满了墨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寒夜中重新燃起的烈火,灼灼地望向前来迎接的众人。
“姑娘!”青黛上前搀扶,触手所及,只觉得沈知白的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硬得像铁,心中心疼不已。
“青黛,成了,”沈知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去取来,给外祖父和景睿过目。”
青黛进房,只见书案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稿,足有七八十页,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就,墨迹淋漓处可见作者运笔之疾。
文稿以一张素绢为封,上书四字——《练兵实纪》。案几旁堆着七八个写废了的纸团,以及一盏早已干涸的墨砚。
青黛小心翼翼地捧起文稿,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
一个时辰后,种师道与傅景睿先后阅毕,皆久久无言。
种师道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微颤,那卷文稿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眼竟已泛红:“好……好一个《练兵实纪》!老夫打了几十年仗,所见兵书战策无数,但如这般直指症结、切中时弊的,还是头一遭。”
傅景睿则站在窗边,目光仍停留在其中一页上,那页写着“足兵足食,赏罚分明”八字。
他出身行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八个字的分量:“知白,你这书……若是能推行,可练出一支铁军。”
“能推行吗?”沈知白坐在椅上,端起一碗青黛递来的热粥,小口啜饮,“明日,我要去拜访李纲大人。”
“此书能否见天日,要看朝堂上那帮人,是愿意治病,还是愿意等死。”
次日清晨,李纲府邸。
李纲时任尚书右丞,兼知枢密院事,是朝堂上主战派的中流砥柱。他的府邸坐落在汴京宣化坊,门庭简朴,不见豪奢,唯有门前两株老梅,在春末夏初的时节里依然透着一股子傲骨嶙峋的气度。
这日,李纲正在书房中与几名门生议兵,讨论太原危局。
种师中援军已败,太原彻底断绝外援,王禀将军困守孤城,粮尽援绝,不知还能撑得几日。
门生们各抒己见,有人主张再募敢死之士,潜行赴援;有人建议速调河北义军,牵制金军,以缓太原之围;争论不休。
正此时,门房来报:沈府沈娘子求见。
门生们面面相觑,皆露诧异之色。
李纲放下手中茶盏,嘴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转头对那几名窃窃私语的门生道:“这位沈娘子,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你们可知去岁的守城之策出自何人之手?”
门生们皆摇头不知。
“就是出自她之手!今岁初,她又随种师中将军亲赴太原前线,护棺而归。她的见识与魄力,老夫素知已久,深为敬佩。”
门生们闻言,面露惭色,不敢再轻慢。
“快请。”
沈知白步入书房,身着一袭素色窄袖长裙,不施粉黛,只将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腰间却悬着那柄种师中的缺口横刀——在文士云集的书房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醒目。
“大人,”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而非女子的万福,“学生沈知白,冒昧求见。”
李纲起身还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横刀上,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青黛递上的《练兵实纪》。
他没有立即翻阅,而是先请沈知白坐下,温言道:“沈娘子身体初愈,便来见老夫,所论必是要紧之事。且喝杯热茶,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