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书铁券在殿中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大宋对功臣的最高奖赏,也是种家四世忠烈的见证。
钦宗看着那铁券,看着种师道决绝的面容,终于心软了:“罢了……罢了。”
“传旨,命种师中为河北制置副使,率秦兵三万,即刻北上救援太原。”
“粮草……粮草拨付三十万石,军械……军械按例供给。”
“官家!”种师道急道,“三十万石不够啊,且……”
“够了!”钦宗似乎用尽了力气,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
“种卿,你……你且退下吧。”
种师道深深一拜,起身时,身形竟有些摇晃。
他知道,这三十万石粮草,根本不够三万大军一月之用,且“按例供给”的军械,恐怕也是锈刀钝枪。
但无论如何,兵是派出去了,太原……有了一线生机。
退朝后,种师道回到府中,沈知白还在书房等候。
听完外祖父讲述朝堂经过,她闭上了眼睛。
“三十万石……”她苦笑,“只够大军二十日之用。朝廷这是让舅公去送死。”
“知白,”种师道坐在椅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外祖父尽力了。官家……官家他……”
“我明白,”沈知白走到外祖父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外祖父,您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该我了。”
她转向青黛:“青黛,你立即盘点沈记商号在汴京的所有粮仓,我要在十日内,看到第一批粮草——至少二十万石——秘密运往太原前线。”
“姑娘,您这是……”青黛闻言一惊。
“朝廷给三十万石,我给二十万石,”沈知白的目光望向窗外西北方向,那里是太原的所在,“五十万石,够舅公撑两个月。”
“外祖父,”沈知白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目光坚定如铁,“太原要救,舅公要救,这河东的百姓,更要救。”
“既然朝廷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沈记商号的钱,本就是取之于大宋子民,如今还之于民,还之于国,理所应当。”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划向太原:“而且,我不止要送粮。”
“我还要送药、送箭、送铠甲。青黛,传令暗影阁,调五十名精锐死士,伪装成民夫,随粮队同行,保护粮草安全。”
“是!”青黛领命而去。
种师道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看着她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西北打仗的日子。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在这个女孩身上,重现了。
“知白,”种师道轻声道,“你……你变了。”
“自从去年那场大病后,你就像……就像换了个人。”
沈知白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继续道:“外祖父,人总是要变的。”“
这世道要乱了,不变,就得死。”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外祖父,您放心。”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舅公活着回来,会让太原城继续飘扬大宋的旗帜。我发誓。”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靖康元年的三月,太原的战火依旧持续,而汴京的繁华,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种师中率秦兵出征的那一日,沈知白站在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看着那支衣衫褴褛却士气高昂的队伍缓缓北上。
她看到了队伍最前方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那是她的舅公,种师中。
“舅公!”她高声喊道。
种师中勒马回头,看到了亭中的女子。
“知白?”种师中策马过来。
沈知白递上一个包袱,低声叮嘱:“舅公,包袱里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了三个地点,是我沈家秘密粮仓所在。”
“若朝廷粮草不济,舅公可派人凭此信物,去这三个地方取粮。”
种师中接过包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白,你……”
“太原……太原……,”沈知白轻声道,“舅公,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活着回来。”
种师中大笑一声,将包袱系在腰间,拱手道:“知白放心!你舅公这条命,还要留着喝你的庆功酒呢!驾!”
马蹄声起,三万秦兵踏着残雪,向着太原的方向,向着那未知的命运,浩浩荡荡而去。
沈知白站在长亭中,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风雪中,久久不语。
青黛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风大,我们先回去吧。”
“青黛,”沈知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真的能改变结局吗?”
青黛闻言,忍不住一愣:“姑娘?”
“没什么,”沈知白转过身,目光望向南方,“你让人传信给顾凌风,千机社的南下计划,提前开始。”
“另外,通过暗影阁联络宗泽将军,告诉他,若太原……若太原有变,请他务必守住磁州、相州一线,为我们……留一条退路。”
“是,姑娘。”
风雪更急了,吹得长亭的帘幕猎猎作响。
靖康元年的三月,太原的救援即将开始,而汴京的繁华,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
靖康元年三月,汴京沈府。
种师中率秦兵出征已过去三日,沈知白却夜不能寐。
她站在书房中,盯着案几上那张标注着秘密粮仓的地图,眉头紧锁。
朝廷拨付的三十万石粮草,只够三万大军二十日之用。
而从寿阳到太原,足有八百里路程,即便急行军,也需十五日。
这意味着,种师中的军队刚到太原城下,粮草就会告罄。
“姑娘,您该休息了。”青黛端来一盏热茶,轻声劝道。
“休息不了,”沈知白摇头,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青黛,你看。舅公此去,走的是这条官道,途经卫州、怀州、泽州,最后抵达太原。”
“这一路山高路险,粮草运输困难。”
“朝廷给的那三十万石,路上就要消耗近半,真正带到太原城下的,恐怕不足十五万石。”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而我标注的那三处秘密粮仓,一处在共城县,一处在陵川县,一处在高平县,皆在深山之中,道路崎岖。”
“若非熟悉地形之人,根本找不到。即便找到了,如何调度?如何避过金军游骑?如何与大军接应?”
青黛明白了:“姑娘是担心,种将军找不到粮仓?”
“不是找不到,”沈知白苦笑,“是来不及找。”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舅公身为统帅,不可能亲自去管粮草调度。他手下的粮官,未必信得过我,也未必有那个能力在敌后活动。”
“一旦粮草接济不上,大军崩溃,太原……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而且,我必须亲眼看看。”
“看看金军的部署,看看这大宋的军队,到底还能不能战。”
“这对我们后面的布局,至关重要。”
“姑娘想亲自押粮?”青黛闻言,顿时一惊。
“不,不仅仅是押粮,”沈知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要随军。”
“以参谋军事的身份,亲自协调粮草,联络天机阁,为舅公出谋划策。”
“可姑娘是女子,军中……‘
”女子又如何?”沈知白打断她,目光如电,“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我沈知白为解国难而赴沙场。”
“况且,我并非要朝廷封官,只是要做舅公的幕僚。”
“他是我舅公,想来不会拒绝我。”
她迅速做出决定:“青黛,备马,我们去寿阳。”
“传令暗影阁,调二十名精锐,化装成民夫,带上我们的粮草调度令牌,先行出发。”
“另外,让顾长风准备五万石精粮,走水路运至卫州,我们在那里接应。”
“是!”
寿阳大营。
黄河解冻已有半月,河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的冰凌,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冰层下奔腾。
寿阳城外的大营连绵十余里,旌旗猎猎,却难掩那股子萧瑟之气。
种师中站在点将台上,身披一副山文甲,那是他当年在西北战场上的旧物,甲片上的划痕和凹陷记录着无数次生死搏杀。
他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冻土的铁枪。
台下是三万秦兵,号称三万,实数两万八千余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西北老卒,此刻列阵于寒风之中,衣甲破旧,面色黝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儿郎们!”种师中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旷野上回荡,“太原被困逾百日,城中军民正在吃树皮、啃草根!”
“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父老,正在金人的围困中挨饿受冻!朝廷命我等北上救援,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有进无退!有进无退!”
三万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惊起河滩上无数寒鸦。
种师中抬手压下声浪,正欲继续训话,忽见营门处一阵骚动。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单膝跪地:“报!营外有一女子,自称沈府沈知白,求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