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傅景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知白,你给我听着——我傅景睿这条命是你救的,我答应过跟着你,生死与共。”
“但这不是你去找死的理由!太原凶险万分,种师中将军此去都是九死一生,你跟着他,就是十死无生!”
“你去了能改变什么?你能改变金兵的狼牙棒?你能改变朝廷的昏聩?”
“你什么都不能!你去了,只是去给金兵多送一条命!”
寒风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沈知白看着傅景睿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和愤怒如此真实——
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她可能死亡的恐惧。
“景睿,你冷静一下。”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查过你父亲的案子,你知道他是被谁害死的。”
傅景睿闻言,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你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当年,你父亲是主战派,他力主抗金,反对联金灭辽,所以被王黼那帮人陷害,扣上通敌的罪名,逼死在狱中。”
沈知白一字一句道,“你花了八年时间爬回京城,查清真相,为的不就是证明他是对的?证明这大宋需要能战之兵,需要敢战之将?”
“是,但那又怎样?和你要随军出征有什么关系?沈知白,你不要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擅自作主要随军。”
“我没有转移话题,其实你应该明白,”沈知白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望向西北的夜空。
“太原不能丢。太原丢了,河东就丢了;河东丢了,河北就丢了;河北丢了,汴京就是一座死城。”
“到时候,你父亲的死,你母亲的死,还有千千万万人的死,都白费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必须去。”
“不是因为我想逞英雄,而是因为——只有我去,那三处秘密粮仓才能运出来;”
“只有我去,天机阁的情报才能实时传递;只有我去,才能亲眼看看宋军到底是怎么败的,才能知道我们后面该怎么准备。”
“但是,你可以派别人去!”傅景睿抓住她的手腕,“青黛,顾长风,甚至我!”
“我可以替你随军,我可以去押粮,我可以去传递情报!你何必亲自犯险?”
“因为别人不懂,”沈知白闻言,摇了摇头。
“景睿,你知道顾凌风懂商道不懂兵事,且他在应天府,暂时不能离开。”
“青黛她虽然懂刺杀,但她不懂阵法,也无法运筹帷幄。至于你——”她看着傅景睿,目光复杂。
“你是殿前司的指挥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李邦彦那些人的眼皮底下。”
“你若是擅离职守随军北上,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满钦案的桌子,到时候别说救太原,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傅景睿沉默了。
他知道沈知白说得对,但这正是他最无力的地方——
她总是对的,对得让人无力反驳,对得让人想把她绑起来锁进屋里,永远不让她面对外面的风雨。
“而且,”沈知白上前一步,声音轻了下来,“景睿,我必须去亲眼看看。”
“看看这大宋的军队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看看金兵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后面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我不亲眼见证,我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汴京迟早要失守,我们必须为后面做准备,而这份准备,需要基于真实的战场经验,而不是道听途说。”
“你……”傅景睿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瞳孔微缩,“你还是认为汴京守不住?”
“守不住,”沈知白坦然道,“至少以现在的样子,守不住。”
“若太原一失,金兵第二次南下就是迟早的事。”
“我要在那之前,知道我们该怎么跑,该怎么战,该怎么活。”
傅景睿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城头、面对寒风却纹丝不动的女子。
她那么瘦,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
他忽然想起了十二岁那年,他在岭南的军营里,接到父母双亡的消息时,也是这样的寒风,这样的黑夜,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而现在,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惧——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傅景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在汴京城头,你答应过我,无论去哪里,去做什么,我们生死相依,都要活着。”
“景睿,我记得。”
“那你现在是在食言!”傅景睿突然暴怒,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石碎裂,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太原是什么地方?是死地!是绝境!种师中将军此去凶险万分,你跟着他,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沈知白,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以身犯险,乃不智之举!”
“你曾告诫过我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往危墙底下钻!”
沈知白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鲜血滴在雪白的城砖上,红得刺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拳头,感受着他掌心的粗糙和颤抖。
“景睿,”她轻声调侃道,“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不知兵者,如何御兵?”
“如果我不去亲眼看看金兵是怎么打仗的,如果我不去亲眼看看我们的军队是怎么败的,我后面怎么安排南渡?怎么训练新军?怎么在这乱世中保全我们想保全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你说我以身犯险是不智,但我要告诉你——在这个乱世,逃避才是真正的危险。”
“我现在逃避了,后面就会死更多的人。”
“我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多救一个人,哪怕只是为了看清敌人的刀是怎么挥下来的。”
傅景睿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他拦不住她。
从来都拦不住。
从她去查他父亲的案子,到她建立千机社,到她随军出征,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你……”傅景睿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声音哽咽了,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然后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我们怎么办?你的父母,你的外祖父,你的舅公他们怎么办?”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宽厚的肩膀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脆弱。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他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的绝望,想起他在岭南军营里摸爬滚打的那八年,想起他回京后第一次来找她时,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景睿,”她轻声道,“如果……如果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你就带着我的家人回江南。”
“千机社的印信在青黛那里,去应天府找顾凌风,找宗泽。你一定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大宋还有没有救。”
“闭嘴!”傅景睿猛地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烁,“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沈知白,你给我听着——”
他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必须活着回来。”
“这是你曾经的许诺,也是我傅景睿的请求。你答应过我生死与共,你要是死在了太原,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沈知白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武将,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心中一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擦去他眼角那一滴未曾落下的泪。
“景睿,我答应你,”她轻声道,“活着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沈知白举起右手,“我沈知白,必活着从太原回来。若违此誓,愿……”
“别说了,”傅景睿打断她,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沈知白,我信你。我等你。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带着人打过去。”
“不管是金兵还是阎罗王,我都要把你抢回来。”
沈知白靠在他的铠甲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颤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良久,傅景睿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用玄色的绸缎裹着,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人常年贴身携带。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甲。
“这件软甲,是我傅家的传家宝。”傅景睿的声音低沉。
“我祖父当年在西北从军时所得,据说是一位高僧所赠,能挡流矢,能减刀斧之力。”
“我父亲……他虽是文官,但年轻时也曾游历边关,穿着它防身。”
“后来他将此甲传给我,说‘景睿,留着它,将来有一天,穿着它为这大宋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