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垒后面,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有穿着靖难军玄甲的,有穿着禁军号衣的,也有金军汉军的装束。
他们纠缠在一起,有的互相扼住了对方的喉咙同归于尽,有的背靠背冻死在一起,生前是战友,死后成了彼此的依靠。
风卷着雪沫子,在尸堆间打着旋儿。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槐树上,歪着头看着下方的活人,发出“嘎嘎”的哑叫。
“分头找,”沈知白的声音哑得厉害,“找傅将军。玄甲、腰牌、佩剑……或者……或者他的身形。”
她说“身形”二字时,舌头像是打了结。
影子与鹞子无声散开,三人从三个方向切入这片废墟。
沈知白踩着瓦砾,一步一步向正殿挪去。
脚下不时踢到断刀、碎甲,甚至冻硬的人手。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睁大眼睛,在每一张被冰霜覆盖的、面目全非的面孔上扫过。
不是他。
这个太矮,那个太胖;这个留着胡须,那个颧骨太高。
她像个冷酷的筛子,将一具具尸体从“可能是他”的选项中剔除。
每剔除一具,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却也奇怪地升起一分虚妄的希望——没看到,便还有可能是活着的。
正殿的废墟下,压着三四具尸体,皆是穿着靖难军玄甲。
沈知白蹲下去,一具一具地翻查。
其中一具身材与傅景睿相仿,她手指发抖地解开那人的甲胄领扣,却见颈间有一颗黑痣——傅景睿是没有的。
她长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沉的绝望。
“姑娘!”
鹞子的声音从侧殿的瓦砾堆后传来,压着极度的紧绷:“您……您过来。”
沈知白猛地站起身,图纸箱在背上撞了一下,她也浑然不觉。
她几乎是踩着瓦砾飞掠过去,几次险些滑倒,影子在旁伸手要扶,被她一把推开。
侧殿曾是城隍庙的配殿,供奉着五谷神,如今屋顶整个塌了下来,梁木与砖石堆成一座小山。
在那座小山的背风处,有一片被梁柱勉强撑起的三角空间,像一张残破的帐篷。
就在那里,靠着半堵焦黑的土墙,立着一副玄甲。
甲胄是立着的,靠一根断矛支撑着,像是一个固执的、不肯倒下的幽灵。
玄甲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胸甲处有一道深深的劈痕,从左肩斜划至右肋,几乎将甲叶劈穿。
肩甲上插着两支断箭,箭杆已被火烧焦。
甲裙下摆沾满了泥污与黑血,冻成了硬壳。
甲胄内,是空的。
没有尸身,没有骨肉,没有那具她既想找到、又最怕找到的身体。
只有一副被脱下来的、千疮百孔的铠甲,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茧,沉默地立在废墟之中。
沈知白的脚步钉在了三步之外。
她认得这副甲。
那是她亲手让天机阁军器监打造的靖难军制式玄甲,但在左胸护心镜的下方,有一道极细小的划痕——那是去年深秋,傅景睿在樊楼与她商议军制改革时,被她袖中滑落的笔架砸的。
当时她笑说“这甲不结实”,他则说“是沈娘子手劲大”。
就是那道痕,此刻在风雪中闪着微弱的冷光。
“姑娘……”影子蹲下去,在玄甲周围的泥地里翻找,“甲是被脱下来的,不是被劈开的。”
“您看,这里的系绦是被人解开的,不是砍断的。若将军……若将军殉国,金兵收尸,不会这般仔细。”
沈知白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在玄甲前跪了下来。
膝盖触到冰冷的冻土与碎砖,寒意透过裤料刺入骨髓,她却毫无知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劈痕,触碰肩甲上烧焦的箭杆,触碰护心镜下方那道细小的划痕。
然后,她的手摸到了泥里的一样物品。
半块玉佩。
那玉佩被踩入泥中,只露出一个角,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羊脂白玉,雕成凤凰展翅之形,凤眼处嵌着一点红玛瑙。
那是她离开汴京、夜渡黄河前,亲手从怀中取出,系在傅景睿颈间的。
如今,只剩半块。
玉佩从中间裂开了,断口参差,像是被重击或摔落所致。
玉身上浸满了暗褐色的血泥,那点红玛瑙凤眼,被血糊住了,黯淡得像一颗凝固的泪。
沈知白将那半块玉佩从泥中抠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从冻土中掘出一颗心脏。
泥块与冰碴嵌在玉的纹理中,她用袖子去擦,袖子的粗布磨在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擦不干净,她便用指尖去抠,用指甲去刮,直到那半只凤凰重新露出苍白的玉色,直到那点红玛瑙重新在风雪中显出一抹凄厉的艳红。
血泥抹去了,但玉是温热的。
被她握在掌心里,被她胸口的温度焐着,那半块冰冷的玉,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沈知白低头看着掌心。
半只凤凰,断了翅膀,裂了身躯,凤头昂扬着,凤喙微张,像是要鸣叫,却永远卡在了那一声未出口的啼音里。
黄河夜话的那一夜,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记得他接过玉佩时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
她也记得他说“不必来世,待我杀尽金贼,自去江南寻你”。
她还记得自己在船头北望,风卷起她的斗篷,而他独立河堤,身影被风雪吞没。
她更记得自己说过:“我等你,无论多久。”
“滴答。”
一滴水落在玉佩上,溅起微小的玉色涟漪。
沈知白愣了一下。
她以为是雪化了。
但随即,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晕开了玉佩上残留的血迹。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像是心中那口压了太久的深井,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影子与鹞子跪在身后,沉默地垂首。
风雪在他们三人之间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