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十一月廿五,应天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沉地罩在中原大地上。
北风从黄河方向卷来,挟着砂砾与寒意,刮过应天府城墙的雉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这风一路从河北、河东刮来,穿过了太行山的隘口,越过了冰封的黄河渡口,最终撞在应天府的城砖上,带来千里之外的血腥气。
沈知白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立于北门城楼之上。
她已在此站了三个时辰。
从寅时天亮,站到日过中天。
城下的街市照常运转,粥棚冒着热气,铁匠铺里锤声叮当,新招募的“靖难义勇”在郭中友的吼声中操练阵列。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井然有序,仿佛北方的战火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沈知白知道不是。
她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北方。
那里是汴京的方向,是黄河的方向,也是她此生所有遗憾与执念凝聚的地方。
作为穿越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哪个节点——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军合围汴京。
再过数日,便是城破;再过月余,便是二帝蒙尘、六宫北狩、百年帝都在蛮夷的铁蹄下颤抖呜咽。
靖康之耻。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时时作痛。
“姑娘,”青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伴随着甲叶轻撞的细微声响,“风太烈,回吧。您的手……”
沈知白低头,看见自己扶着女墙的手。
指节冻得发青,旧伤未愈的虎口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血珠渗出来,在灰白的墙砖上留下几点暗红。
她毫不在意,只是将手收回袖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青黛,你说,汴京城头的风,是不是比这里更烈?”
青黛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与沈知白并肩立在城头,同样望向北方。
她今年十八岁了,身量已完全长开,面容清丽依旧,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她穿着天机阁阁主的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沈知白送她的那柄短匕,整个人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
“刚收到的急报,”青黛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声音压得极低,“虹县站加急,六百里快马送来的。北岸……变天了。”
沈知白接过竹筒,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的手指摩挲着筒身粗糙的纹理,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北岸信使的体温。
“念。”
“是。”青黛展开薄绢,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顿地念道:
“十一月二十日,金军东西两路会师于汴京城下,合兵十万,四面筑垒,围困汴京。”
“完颜宗翰驻营城西,完颜宗望驻营城东,连营数十里,灯火彻夜不绝。”
“城内守军不足七万,且士气低落,禁军多溃散。官家下诏‘罢斥主和误国之人’,李邦彦、张邦昌已失势,但为时已晚。”
“官家遣使赴金营求和,宗翰、宗望皆不纳,索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且要割两河地,方许和议。”
“朝廷正在括城中之财,百姓号哭震天。”
念到这里,青黛的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知白。
沈知白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女墙的手指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继续。”
“是。另,傅将军战报:傅景睿率部四百五十人,坚守内城朱雀门至新宋门一线,自十一月二十一日起,与金军巷战三日。”
“金军以火炮轰塌外城宣化门,傅将军率部退守内城,以街垒、土木阻塞巷道,迭次击退金军游骑。”
“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军大队入外城,傅将军所部伤亡过半,仍坚守不退。”
“据最后传来的消息,傅将军已退至皇城宣德门外,以身体填塞门洞,准备最后一战。其后……”
青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其后联络中断,至今未有消息。”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沈知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空气灌入肺中,像刀子一样刮过胸腔,让她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傅景睿。
她想起黄河夜话那一夜,他站在北岸河堤上,对她说:“待我杀尽金贼,自去江南寻你。”
她想起自己说在宁陵仓备了三十年的女儿红,他不来不开坛。
她想起他将凤凰玉佩贴身收好,说带着它便能找见她。
如今,音讯全无。
“还有么?”沈知白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宗泽老将军战报:十一月二十一日,宗泽率太行山义军万人,自山中南下,猛攻磁州外围金军营垒,连破三寨,斩首千余级。”
“但金军援兵至,宗泽寡不敌众,退入深山。”
“目前仍在太行山中坚持游击,牵制金军东路偏师。”
“宗泽老将军托人带话:‘老夫尚在,太行未失,沈娘子可安心南顾。’”
“岳飞呢?”
“十一月二十日,岳飞率部三百余人,在相州汤阴以北三十里处,伏击金军一支运粮小队,焚毁粮草辎重数十车,斩首五十余级,随即退入山中。”
“目前岳郎君部已扩至五百人,与相州西山梁兴部义军互为呼应,仍在河北坚持。”
沈知白缓缓转过身,背对北方,面向应天府城内的景象。
城下,是天机阁数月来苦心经营的“靖难行辕”。
宁陵仓的粮仓矗立如堡,李铁锤的火药坊冒着淡淡青烟,郭中友正在校场上操练新编的三个营靖难军,陈东带着太学生在难民孩童中讲学。
街道虽然简陋,却秩序井然;百姓虽然面带风霜,眼中却有光。
这是她亲手缔造的世界。
与北边那座正在沦陷的巨城相比,这里像是一粒在灰烬中顽强发芽的种子。
“青黛,”沈知白忽然开口,“你去召集所有人。”
“顾凌风、郭中友、李铁锤、陈东、莫长老、蜂针、老韩……所有天机阁在应天府的主事,一个时辰后,义庄正厅议事。”
“是。”青黛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姑娘……傅将军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北渡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