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自上次伏阙上书保沈知白后，已被主和派视为眼中钉。
“沈娘子，”陈东一揖到地，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我联络了太学、武学、律学、算学、医学五处同学，共得才俊一百一十七人。”
“其中愿南渡者八十九人，犹豫未决者十九人，誓死守汴京不肯离者九人。”
沈知白点点头：“那九人为何不走？”
“他们说，”陈东面露不忍，“国破之日，当以死殉社稷。读书人若逃了，这大宋的脊梁便断了。”
暗室中沉默片刻。
沈知白走到墙边，伸手拂过那一排排装书的木箱，忽然道：“陈东，你去告诉他们，脊梁不是站着不动让人打断的，是弯下来、等风头过了、再挺直的。”
“孔夫子周游列国，可不是在鲁国等死；司马迁受宫刑之辱，可不是为了一时意气。”
“九个人想殉国，我不拦，但我要他们明白——”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这大宋要的不是九个死去的冤魂，是八十九个活着的种子。”
“告诉他们，江南需要教书先生，需要律法人才，需要会造火器的算学之士，需要懂得防疫治病的医者。”
“他们手中的笔，比他们的血值钱。”
陈东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子不像个人，倒像一尊从未来凿穿时光而来的石像。
她说的话，句句都戳在读书人的命门上，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还有，”沈知白从箱中取出一叠名帖，“这上面是二十三个名字，天机阁在江南联络好的书院山长、知府幕僚、以及瑞昌号的管事。”
“你让八十九人分五队南下，每队带够三个月的口粮和笔墨纸砚。到了应天府，找青黛；到了扬州，找莫长老。他们会安排去处。记住——”
她盯住陈东的眼睛：“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死在路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将来重建这国家的砖瓦。”
“沈娘子放心，”陈东接过名帖，声音发紧，“在下拼着性命，也会护他们周全。”
“只是……沈娘子自己呢？汴京眼看便是围城，您为何不随第一批船走？”
沈知白淡淡一笑：“我走了，这城中的最后一把火便没人点了。陈东，你不用劝我，我自有打算。去吧。”
陈东退下后，暗室中重归寂静。
沈知白独自坐在书箱旁，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横刀刀鞘。
她在等人。
暗门第三次滑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褐，双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屑。
他一进门便跪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工匠特有的憨直：“小人军器监甲仗坊都作头李铁锤，参见沈姑娘。”
沈知白连忙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李都头不必多礼。我要的东西，可带来了？”
李铁锤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叠薄如蝉翼的图纸：
“回姑娘，这是甲仗坊近三年来新制的‘神臂弓’改良图样，射程较旧制增了三十步，破甲之力可透三层铁叶。”
“还有‘震天雷’的火药方，以及新炼的‘镔铁板甲’的锻打之法。小人冒死抄录，原册尚在军器监库中，这几份是副本。”
沈知白接过图纸，在灯下细看。
那些精细的线条与标注，是北宋百年军工技艺的结晶。
她深知，在冷兵器时代，这些图纸的价值不亚于十万大军。
神臂弓、震天雷、板甲——这些是金人最怕的东西，也是日后反击的底气。
“李都头，”她将图纸小心收好，“军器监上下，像你这样愿意南下的工匠，共有多少？”
“回姑娘，甲仗坊、弓弩坊、火药坊、甲胄坊四坊合计，愿随姑娘南下的工匠有一百四十三人，连同家眷三百八十二口。”
“其中火药匠三十七人，弓弩匠四十六人，铁匠二十八人，甲胄匠三十二人。”
李铁锤的声音有些发抖，“只是……监正大人那边已经察觉，近日加强了门禁，说是‘防谍’，实则监视我等。要走，怕是难。”
“监正那边，我自有安排，”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
“这是天机阁暗行处配制的‘三日醉’，无毒，饮后昏睡三日，醒后毫无异状。”
“你寻个由头，在监正的茶水中下一点，三日之内，军器监便是你的。”
李铁锤瞪大了眼睛：“姑娘……您连这都备下了？”
“我备下的不止这些，”沈知白淡淡道，“你回去后，连夜整理四坊的图纸、样板、工具。”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绝不能让金人得了去。”
“十月初十夜里，东水门外沈记码头，会有六艘漕船等候，船上标的是‘粮米’，实则暗藏改装过，可藏器械与匠人。”
“你带人上船，直接南下扬州，顾凌风会接应。”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万两，你分给匠人们做安家费。”
“告诉他们，到了江南，天机阁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但有一个条件——他们的手艺，从此只听天机阁的令，不听朝廷的，也不听金人的。”
李铁锤“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姑娘大恩，李铁锤没齿难忘！”
“咱们这些打铁的、造弓的、配药的，在朝廷眼里连狗都不如，饷银被克扣，功绩被文官抢去，如今国难当头，更是被当作耗材。”
“姑娘却把我们当人，当火种……小人这条命，交给姑娘了！”
“不是交给我，”沈知白蹲下身，与他平视，“是交给这天下将来还想造好刀、造好弓、穿好甲的百姓。”
“李都头，你起来吧。记住，十月初十，子时，东水门，不见不散。”
李铁锤抹去眼角的泪，将银票贴身收好，转身没入暗道。
暗室中再次只剩沈知白一人。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汴京城中密密麻麻标注的记号——
藏书楼、太学、军器监、翰林院、医官局、秘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