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中是沈知白在太原时穿过的那套旧甲——甲上还有刀砍的痕迹,内衬浸着洗不净的褐色血迹,是她随种师中出征时留下的。
她捧起那副旧甲,将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铁锈味,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像一座关闭了千年的古墓。
“王将军……”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闷在甲胄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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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的太原,不是这样的。
三日前,天机阁太原分舵最后一只信鸽飞出围城,带来城中的绝唱。
那信不是文字,是图画——以炭笔在薄绢上绘的速写,由暗桩亲手所绘,再由死士吞入腹中,出城后排泄取出,送至汴京。
画面上,太原城的城墙已千疮百孔。
女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夯土与碎石的骨茬,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
城头上,守军以尸体填塞缺口,活人站在死人堆上作战。
没有箭矢了,便以削尖的竹筷、折断的桌腿、甚至拆下来的房梁木刺代替。
没有粮米了,便杀战马、煮皮革、掘草根、啖石面——那是一种以草根、树皮、甚至墙土混合蒸成的饼,其色灰绿,其味苦涩,入腹便腹胀如鼓,却能在胃里撑出虚假的饱足感。
画面角落,王禀的身影被画得极小。
他坐在城头一处尚未坍塌的垛口下,背靠着墙,头盔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如蓬草。
他手中握着一柄卷刃的横刀,刀尖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的铠甲早已残破,露出里面染成褐色的中衣,分不清是血是泥。
他的脸朝向城外金营的方向,嘴唇微张,仿佛在喊什么,又仿佛只是喘息。
画旁有一行小字:“九月朔,城中粮尽三日,军士以人为食。王将军斥之,斩为首者二人,自以佩刀割肉一脔,投釜中,曰:‘食我肉,守此城。’众皆泣,不食。”
沈知白读到此处,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起靖康元年四月,她从杀熊岭突围后,曾与残兵退入太原。
那时城中尚有粮,尚有马,尚有完整的城墙。
王禀在州衙接见了她——一个满身血污、带着种师中遗命的年轻女子。
王禀那时便已瘦得脱了形,但腰杆笔直,声若洪钟:“你是种帅的外孙女?种帅呢?”
“殉国了,”她将虎符呈上,“榆次东十五里,杀熊岭。”
王禀接过虎符,握在掌心,沉默了许久。
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张满,射向城外金营的方向。
那一箭不过百步便力竭坠地,他却哈哈大笑:“种帅先走一步,王某随后便来!沈娘子,你走吧,太原城不需要女子陪葬。回去告诉朝廷,王禀在,太原在!”
她那时便知道,这个人不会退。
后来她在太原城中盘桓七日,亲历了什么叫“炼狱”。
城中的百姓从十万减到三万,又从三万减到八千。
粮尽之后,先是杀马,再是杀鼠,然后是掘观音土、煮皮带。
最后,有人开始交换孩子——不是卖,是换,换回来便下锅。
王禀发现后,亲手斩了那两个为食人肉的军士,然后割下自己臂上的一块肉,扔进军锅里,对围上来的饥饿军民说:“要吃,吃我的。但我求你们,再吃一天,再守一天。朝廷的援军……总会来的。”
朝廷没有来援军。
朝廷在和议。
沈知白离开太原那日,王禀送她到城门口。
城门外便是金军的连营,烽火连天。
他忽然问:“沈娘子,你说实话,朝廷还会派人来吗?”
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不会,”她听见自己说,“朝廷不会来了。但我会来。天机阁的人会来。王将军,请您活着,等我。”
王禀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像一道刀疤:“好。王某等着。但王某是武人,不懂你们那些暗桩密道的门道。王某只会守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沈娘子,你记住今日这句话。”
她记住了。
如今,他践行了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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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清晨。
汴京城还沉浸在秋日的慵懒中。
酒肆开了门,卖炊饼的支起了炉子,漕河上的商船缓缓驶过虹桥。
直到午时,一份加急塘报送入延和殿,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漫天狂澜。
“太原陷落!”
钦宗接到塘报时,正在用午膳,手中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案上。
他抖着手展开那方沾着泥血的薄纸,上面是太原附近厢军残部拼死送出的急报:“九月初三,金军以火炮轰塌太原西门,王禀率军民巷战,力竭,投汾河殉国。城池遂陷。完颜宗翰已整军南下,西路金军不日将渡黄河。”
钦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只挤出两个字:“再……再报……”
李邦彦与张邦昌闻讯入宫,却不是为了商议战守,而是为了推卸责任。
李邦彦跪在殿下,声泪俱下:“官家!太原之陷,实因王禀刚愎自用,朝廷屡下诏书命其议和退兵,彼竟抗旨不遵,硬战到底,致使城破国辱!此等愚忠之将,虽死不足惜!”
张邦昌紧随其后:“正是!如今太原已失,河北屏障尽去,金人锋芒正盛,万万不可再触其怒。臣请速遣使者,携割地之诏,面见完颜宗翰,许以三倍岁币,或可令其止步黄河,不至再犯汴京。”
钦宗坐在御座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怒是怕。
他看着殿下这两个他最倚重的臣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太原守了二百五十天,王禀吃了草根树皮、割了自己的肉给军民,换来的不是国葬之礼,是“愚忠”二字。
“三倍岁币……”钦宗喃喃,“三倍……朝廷拿得出么?”
“拿得出!”李邦彦斩钉截铁,“可加征‘免行钱’‘经制钱’,汴京百万之众,刮地三尺,总凑得出来。”
延和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钦宗疲惫地挥了挥手:“……准奏。派谁为使?”
“臣举荐唐恪相公之子唐重,”李邦彦早有准备,“其人年轻有为,口才便给,必能说服金人。”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