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来汴京城内接应的,是在外围截击金兵追兵、掩护南渡百姓的。”
“景睿,你要做的,是把城门打开;宗泽大人要做的,是在磁州拖住金兵西路军至少十日;岳郎君要做的,是在相州一带收拢溃兵,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她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住案几边缘,微微俯身。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诸位,我知道这计划庞大而凶险,我也知道在短短两个月内完成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请你们记住——我们没有退路。”
“汴京这口锅,朝廷已经把它架在火上了,而我们,必须在这锅水烧干之前,把能救的人救出去,把能留的火种留下去。”
“我沈知白不是什么圣贤,我也不想救天下人。我只想救那些还愿意站着活的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更加清晰:“去岁,我与李纲大人一起守城,是为了告诉汴京城的百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他们拼命。”
“年初,我随舅公出征太原,是为了告诉他,这朝廷里还有人不肯跪着死。”
“今日我启动南渡计划,是为了告诉这汴京城里所有还心存忠义的人——跑,不是羞耻;留着命,才有来日。”
厅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黄先生率先躬身:“老朽明白了。老朽这便去调账,聚丰号第一批船,七日内必发。”
傅景睿抱拳:“禁军那边,我会继续筛人、联络、布点。八月十五前,四十七人的联络网会布到每一座城门的守卫队中。”
青黛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三份绢册仔细收好,以朱漆、黑漆、白漆分别封存,动作一丝不苟。
封完后,她抬头看着沈知白,轻声道:“姑娘,您八月末才走,那在此之前,汴京若有变,您如何脱身?”
沈知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青黛心安的从容:“我还有两条腿,还有一匹马,还有你教我的易容术。”
“更何况,我的外祖父还在种府,在官家没有彻底不要这张老脸之前,李邦彦不敢明着动我。”
“真到了那一天,”她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我便杀出去。”
青黛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姑娘答应过青黛,要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
“我答应过,”沈知白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所以我不会死。”
“我还要看着你把天机阁做成这天底下最大的暗网,还要看着宗泽宗老在磁州把金兵打得落花流水,还要看着岳郎君从汤阴走出来,领着他的兵,收复河北。”
她松开青黛的手,转身走向暗道石阶:“散了吧。从今日起,天机阁转入战时。”
“八处主事每日一报,红黄册直达我案头,不得延误。”
“青黛,你替我拟一封给莫长老的密信,告诉他,扬州不是退路,是前哨。”
“他要在那里给我盯住江淮的每一艘船、每一粒粮、每一个从北方来的官员。”
“若有朝廷大员想暗中南渡投靠金人,先过天机阁这一关。”
“是。”
沈知白沿着石阶向上走去,晨光从暗道顶端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下来:
“还有,告诉岳郎君,九月之前,汤阴乡兵务必练到三百人。不要多,但要精。”
“我不要他们能攻城略地,我只要他们能在溃兵如潮的时候,守住一条路。”
“一条从汴京到黄河渡口的路。这条路,会救很多人的命。”
青黛在黄先生与傅景睿离开后,独自站在地下厅堂中。
她仰头看着沈知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手中那三份沉甸甸的绢册。
朱漆、黑漆、白漆,像三道不同的血脉,即将从这间地下密室中泵出,流向江南的田庄、流向黄河的芦苇荡、流向每一个不甘跪伏的灵魂。
她将绢册贴在心口,轻声道:
“姑娘,青黛一定替你守住这天机阁。等你回来,或者……等你南来。”
***
靖康元年,中元节。
汴京城里白幡如林,纸灰漫天。
自去岁年末以来的战火与瘟疫,让这座百年帝都提前为自己送葬。
佛寺道观的钟声昼夜不息,反倒衬得街巷愈发空寂。
沈知白一袭青布男装,未佩刀剑,只提着一只半旧的药囊,缓步走向康王府。
这是她与赵构第三次见面。
她知赵构为何召她——中元节,鬼门大开,这十九岁的皇子怕了。
门房见她来,连名帖都不验,直接引进二门。老内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在临水轩,只候沈娘子一人。”
临水轩中,赵构没有坐榻,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池中败落的荷花。
他比上次见面又清减了些,十九岁的少年,眉宇间已有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沈娘子,你前两次与本王说的,都应验了。如今朝堂上还在做和议的美梦,可本王心里清楚,这梦,很快就要醒了。”
沈知白拱手:“殿下谬赞。小女只是比旁人早看半步。”
“早看半步?”赵构苦笑,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疏晃了晃,“这是本王今晨写的,想请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出镇相州。可写完了,却又不敢递上去。沈娘子,你说本王是不是个懦夫?”
沈知白目光一动。
她今日来,原本就是要劝赵构出镇,没想到他竟已自己写好了奏疏。
这比她预想的要好,说明前两次的铺垫已在他心里生根。
但她也立刻明白了赵构的症结——他写得出,却不敢递。
“殿下不是懦夫,”她平静道,“殿下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总要算一算得失。”
“但殿下算的不是自己的得失,是官家的心思、朝臣的口舌、万一和议成了之后的处境。”
“殿下想的太多,所以手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