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时辰后，城南大通仓也被围了。
仓里还存着两千石陈粮，以及未及运走的三十套皮甲、五十柄环首刀。
刀是正经兵器，虽以“镖局器械”名义入库，但在金兵压境的当口，私藏军械本就是天大的罪名。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知白正在后院练刀。
她收刀入鞘，接过青黛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听完暗行处弟兄的急报，脸上竟无半分惊讶，只淡淡说了一句：“比我想的晚了半个月。李邦彦手下，总算还有几个长眼睛的。”
“姑娘，”青黛声音发紧，“搜查的兵正往这边来，领头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宗濋。咱们暗舱里的东西——”
“该烧的烧，该沉的沉，”沈知白将横刀挂回架上，动作从容不迫，“天机阁总部的暗道入口，除了你我和叶长老，连黄先生都不知道。”
“让他们搜，搜得出东西才算本事。”
“青黛，你即刻从暗道出去，去联络傅景睿，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不要硬闯，不要劫人，那是送死；第二，去找我外祖父；”
“第三，让监察处把唐恪近三个月通敌的密档准备一份，若我三日之内没出来，便散布出去，鱼死网破。”
“姑娘！”
“快去。”
青黛咬牙，身形一闪，消失在书房壁画后的暗门中。
几乎同时，前院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与铁甲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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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濋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将，面皮白净，举止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骄矜。
他虽是唐恪的外甥，但此刻倒没有过分的趾高气扬，反而在沈府正堂前勒住马，命兵丁列队，只带了十人入府。
“沈娘子，”王宗濋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非本官无礼，实是朝中有人弹劾沈记商号私运军械、资敌通敌，官家有旨，请姑娘在府中暂住三日，配合查证。这三日内，沈府只进不出，委屈姑娘了。”
沈知白一身素衣，站在堂前台阶上，晨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没有看王宗濋，而是扫了一眼府外围得铁桶般的兵丁，忽然笑了：“王将军，私运军械是死罪，通敌更是诛族大罪。”
“官家只派了你这点人来，看来心里也没把这罪名坐实。”
“三日便三日，我沈知白问心无愧，这府中的茶饭，还劳烦将军供给。”
王宗濋被她噎得一愣。
他原以为这等闺阁女子见了刀枪，要么吓得哭泣求饶，要么厉声叱骂，唯独没想到她这般镇定，倒像是早已恭候多时。
他干咳一声：“那是自然。沈娘子请回房歇息，本官只在府外设防，不扰内眷。”
“不必设防府外，”沈知白转身向里走，丢下一句，“直接封门便是。这三天，我哪里也不去。”
朱门轰然关闭，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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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被软禁的消息，半日之内便传遍了汴京官场。
傅景睿是在禁军营中得知此事的。
当时他正在校场点验甲等八人中的郭中友所部，听亲信来报，手中马鞭“啪”地捏断。
但他没有冲动，而是迅速回到值房，换了一身便服，直奔种府。
种府的门房认得他，见他神色惶急，也不多问，径直引入种师道病榻前。
种师道今日气色比数日前更差，躺在榻上，盖着一床薄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完傅景睿的急报，老人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一道精光，挣扎着便要坐起。
“种帅！”傅景睿连忙扶住他。
“不要扶老夫，”种师道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取老夫的朝服来，老夫要……要上疏……”
“种帅，您的身子……”
“老夫还没死！”种师道一把攥住傅景睿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竟如铁钳一般，“知白是老夫的外孙女，更是这汴京城里唯一还在做事的人。”
“李邦彦、张邦昌要拿她开刀，便是要断老夫的根，断大宋最后的气数。取纸笔来，老夫口述，你来写！”
傅景睿咬牙，从案上取过笔墨。
种师道半靠在榻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种师道顿首百拜：臣年七十五，病骨支离，朝不保夕，唯以残喘泣血上言。”
“臣之外孙女沈氏知白，幼承庭训，知书达理，随臣弟师中赴太原，历经战阵，护棺而归，其功在社稷，其节在天地。”
“今有人以‘私运军械、意图不轨’弹劾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女绝无异心。”
“沈记商号南迁货物，乃臣以宣抚使余威暗中授意，为预筹河北军资，以防金人再犯。”
“若此女有罪，臣为罪魁，请先治臣之罪，以谢天下！”
写罢，种师道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那枚宣抚使印信，在奏疏上盖了。
他将印信交给傅景睿，又道：“你持此疏，去找殿中侍御史胡安国。”
“胡大人虽非老夫门生，却是耿直之人，与老夫有旧。让他明日廷议时，当众宣读此疏。”
“是。”傅景睿收了奏疏，却不走，“种帅，李纲相公那边……”
种师道喘了几口气，闭上眼：“李相公困于怀州，身不由己。”
“但他在朝中门生故吏甚多，你去找太学生陈东，让他率太学生上书，以‘清君侧’之名，实保知白。”
“李相公在怀州闻信，也必会上疏。两面夹击，李邦彦那老贼才不敢下死手。”
“还有，”种师道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炬，“告诉知白，这三天，她在府中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让查抄的人随便翻。沈府里若有一件违禁之物，老夫把脑袋摘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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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睿离了种府，马不停蹄，先寻到胡安国府上，将种师道的奏疏亲呈。
胡安国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一看奏疏，拍案而起：
“种帅以国之柱石担保，胡某岂能坐视？明日廷议，老夫便把这折子摔到官家面前！”
紧接着，傅景睿又秘密联络了禁军中的郭中友等七名甲等忠义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