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望着四个方向扬起的淡淡尘烟,久久未动。
城墙下,郭中友留下的三个营靖难军正在操练。
喊杀声此起彼伏,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知道,这些人是应天府的底牌,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宗泽渡河失败,如果刘豫挡住了岳飞,如果张邦昌那两千禁军比想象中难缠,这些人就要顶上。
“姑娘。”顾凌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济州有消息了。”
“说。”
“康王殿下……”顾凌风顿了顿,“还没有回复。”
“但汪伯彦传话来说,殿下读完了整封檄文,没有撕毁,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在挣扎。让他挣扎吧。挣扎够了,他就会做出选择。”
——
同日,汴京城隍庙。
郭中友蹲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炊饼,一点一点地啃着。
他今年三十二岁,面皮黝黑,体格壮实,原本是种家军里的一名都头,后来跟着沈知白组建靖难军,成了她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东水门巷战最惨烈的那几天,他率三百靖难军死守那片街区,打退了金军十七次进攻,最后活着撤下来的不到八十人。
这几天他又陆续收拢了一些溃兵和义军,重新聚起了三百来人,分散隐藏在汴京城中的各坊各巷。
金人北撤的消息,他是昨日夜里从一个天机阁暗桩口中得知的。
那暗桩是个卖炊饼的老头,每日清晨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实际是给城中靖难军传递消息的信使。
“金人走了?”郭中友当时瞪大了眼睛,“真的走了?”
“走了。”老头压低声音,“封丘门、南薰门都开了,金人的大队昨夜连夜拔营,押着二帝和宗室往北去了。城里就剩下伪楚那两千废物,还有城外陈桥驿刘豫的三千签军。”
郭中友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百对两千,硬碰硬没有胜算。但如果宗泽的磁州军渡河,里外夹击,那这两千伪楚禁军就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姑娘有令。”老头从炊饼担子底部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塞到郭中友手中,“三声炮响为号,同时举事。控制各门,接应大军。”
郭中友接过竹筒,收入怀中。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继续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啃着那块硬饼,像是在品尝一块珍贵的肉。
他等了三个月。
从汴京沦陷那天起,他就躲在这废墟般的城中,像一条潜伏在阴沟里的野狗般等着。
他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等得手下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等得自己都快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颜色。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然后穿过城隍庙后殿的一条暗道,消失在汴京城的地下管网之中。
暗道的尽头,是靖难军在城中的地下指挥部,一间废弃的地窖,原本是城里一家酒坊的地窖,酒坊被金人烧了,地窖却完好无损。
郭中友点燃一支火把,火光次第亮起,将昏暗的地窖照得通明。
三十多人席地而坐,都是靖难军的骨干,每人腰间别着短刀,眼神在火光中闪烁。
“弟兄们。”郭中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金人走了。”
地窖里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红了眼眶。
“姑娘有令。”郭中友举起一只手,欢呼声立刻止住,“三声炮响为号,控制各门,接应大军。”
“宗泽宗大帅的磁州军三日内渡河,岳飞岳统制从相州西进,断刘豫后路。”
“这三日里,”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咱们继续装孙子。”
“该卖菜的卖菜,该要饭的要饭,该当伪楚‘良民’的继续当‘良民’。不准动刀,不准惹事,不准让张邦昌的人发现任何异常。”
“三声炮响之后呢?”一个年轻汉子问。
“三声炮响之后,”郭中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齿,“咱们把‘靖难’旗重新插上朱雀门。”
——
两日后,磁州。
宗泽站在城头,身披铁甲,腰悬靖海剑,目光如炬地望向南方。
黄河在他脚下奔腾咆哮,春汛已经开始,水面比平日宽了三分之一,浊浪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将军,”副将刘浩快步走来,“探马来报,岳飞部已于昨日攻克延津渡,击溃刘豫部前军五百人。刘豫主力退守陈桥,岳飞正率部追击。”
“好!”宗泽重重一拍城垛,“岳鹏举,不负老夫所望!”
“另外,”刘浩继续道,“应天府沈娘子的信使到了,带来了汴京城防图和暗桩联络方式。”
宗泽接过那卷薄绢,展开细看。
图上标注之精细,连城中每一条小巷、每一处暗桩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不由得感叹:“此女……真乃女中诸葛也。”
“传令,”他将城防图收入怀中,沉声道,“全军渡河。前锋三千,由刘浩统领,沿汴河直扑东水门。”
“中军五千,老夫亲自率领,走官道,直抵南薰门。后卫两千,留驻黄河北岸,防金人回师。”
“渡河之后,以三声震天雷为号,联络城中内应。”
“是!”
刘浩转身欲走,又被宗泽叫住。
“还有——”宗泽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瞬,“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朝廷,不为官家,为汴京城中那几十万还没死绝的百姓。为咱们大宋的帝都。”
“是!”
刘浩大步离去。
宗泽独立城头,望着那条奔腾的黄河,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年轻女子在这城头上对他说的话:
“晚辈图三件事。第一,若金兵再围汴京,请宗公务必率军勤王,但不是为了救朝廷,是为了救城中的百姓。”
他做到了。
或者说,他即将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