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黄潜善压低声音,“殿下这性子……怕是又要犹豫几日。”
“不急。”汪伯彦捋了捋胡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三日之期,够了。”
“殿下虽然优柔,却不是傻子。他心里有数,那龙椅,谁不想坐?只是缺个人推他一把罢了。”
“那我们……”
“明日再劝。后日再劝。大后日……”汪伯彦没有说下去,只是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得像冰,“大后日,自有分晓。”
黄潜善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汪伯彦又立了片刻,才缓步离去。
后堂的窗纸上,赵构的影子依然清晰可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应天府靖难行辕的灯火阑珊处,那个替他写下这封信的女子,正站在舆图前,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
等待那三个昼夜过去,等待那个属于她的、属于大宋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分晓。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济州城东一处破旧的客栈里,那个自称“天机阁信使”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黑暗中,手指摩挲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那是临别时沈知白交给她的一串仿品,真品已被她贴身收好。
她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拨得极低,只够照亮她面前一小块桌面。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今日在元帅府外观察所得:
“汪伯彦,急功好利,善察上意,可借不可用。黄潜善,阴沉多诈,掌钱粮为实权,需防。”
“康王赵构,优柔少断,畏首畏尾,然非无智,只需有人替他担了‘僭越’之名,他便敢行。”
她将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吹灭油灯,和衣而卧。
三日后,无论赵构做何决断,她都要将消息送回汴京。
送到那个站在风雪里、一个人扛着整个天下的姑娘手中。
***
应天府,靖难行辕。
三更梆子响过,沈知白仍未合眼。
她站在义庄正厅的舆图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没动。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应天府空荡荡的街巷尽头。
昨日,影子带着那封檄文去了济州。
此刻,那封信应该已经交到汪伯彦手中,再往后三日,赵构要么宣称监国,要么她就得另寻一面旗。
沈知白的手指从济州的位置缓缓移向汴京,又移向黄河渡口。
她在这三座城市之间画了一个三角,指尖停在这个三角的中心点上。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义庄那面“靖难”旗猎猎作响。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北方来,带着黄河水气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是汴京方向飘来的,金人在撤退前放的火,烧了三日三夜,到如今灰烬还未落尽。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收到的消息:金人在汴京城中大掠三日,将宫中藏书楼付之一炬,那些从太祖太宗以来积攒了百余年的典籍、画卷、档案,在火中化为灰烬。
太庙的牌位被扔进火堆,徽宗亲手题写的匾额被砸碎,连宣德楼上那面“大宋万寿”的旗都被扯下来,改成了金人的狼头纛。
她闭上眼睛,将那股翻涌的恨意压下去。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金人虽然走了,但留下了多少暗桩、多少眼线、多少后手,谁也说不清楚。
她必须一步一步来,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算准了再落子。
“姑娘。”
青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绷。
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北边的急报。”青黛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只铜管,管身冰凉,外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宗泽老将军的亲笔。”
沈知白猛地转身。
她接过铜管,手指在管口一旋,拧开封口,倒出一卷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绢纸。
展开来,上面是宗泽那笔熟悉的狂草,铁画银钩,力透绢背,像极了他那把靖海剑劈出来的刀痕:
“金人北撤了。”
只有五个字,却像五道惊雷,劈在沈知白的头顶。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绢纸在烛火前抖了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靖康二年二月十七日,完颜宗望拔营北返,押道君皇帝、太子谌及宗室三千余人,走封丘门,渡河北去。”
“完颜宗翰同日启程,押少帝桓及朱皇后、嫔妃宫人两千余,出南薰门,绕道陈桥,亦北渡。”
“金军主力四万、汉军签军两万,押送财帛车仗万余辆,辎重绵延数十里。”
沈知白的呼吸骤然急促。
金人北撤了。
二帝和宗室都被押走了。
汴京,那座原主生长于斯、她战斗于斯、又失去了外祖父和无数战友的帝都,金人走了。
她的指尖沿着绢纸继续往下移:
“金人退兵之由有三:其一,河北、河东义军蜂起,我磁州军与岳飞部连破其粮道七处,焚粮数十万石,金人军需不济;”
“其二,春汛将至,黄河水涨,北地骑兵恐退路断绝;”
“其三,汴京城中粮草已尽,金人驻兵日久,无所掠食,不得不走。”
“然金人于黄河渡口刘豫部三千签军留守,名曰‘镇守河南’,实为看门之犬。”
“伪楚张邦昌失其倚仗,已成空壳。汴京城中,伪楚约两千,皆溃兵散勇,不堪一击。”
“知白小友:此乃收复汴京之最后窗口。老夫拟于三日内提磁州军南下渡河,然孤军深入,恐后方不济。”
“若汝能联络城中内应,南北夹击,则汴京可复,二圣之仇可雪。宗泽顿首。”
沈知白捏着那卷绢纸,久久未语。
窗外,应天府的夜空漆黑如墨。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旋即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