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白,那双平静的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自信。
他知道,自己这一击没有击中要害,她早有准备。
“臣……”秦桧微微欠身,“臣失言了。请官家恕罪。”
赵构摆摆手:“无妨。秦卿所言,也是为了朝廷着想。但朕以为,护国夫人的方案甚好,不必再议。”
他转向沈知白,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护国夫人,朕今日方知,你不仅有谋略,还有辩才。好,好。”
沈知白微微欠身:“谢官家。”
但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秦桧。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算计。
她知道,这个人,日后将是她最大的对手之一。
“好!”赵构一拍御座扶手,“就依护国夫人所言。军机处虚设,不设衙门属官,由天机阁代行其事。”
“护国夫人统筹军机,李相公监督朝议,汪相公协调六部。三人各司其职,共佐中兴!”
汪伯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拱了拱手:“官家圣明。”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输了。
沈知白用一招“以虚击实”,化解了他的人事陷阱。
不设属官,就意味着他的人进不去;天机阁代行,就意味着沈知白完全掌控了军机处的运作。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被她一句话就破了。
朝会散后,李纲走到沈知白身边,低声笑道:“沈娘子,你这一手,连老夫都没想到。”
“李公过奖。”沈知白淡淡道,“汪伯彦想往我府里塞人,我就让他无门可塞。他想玩权术,我就让他无术可玩。”
李纲哈哈大笑:“好一个‘无术可玩’!沈娘子,你这脑子,比老夫快了不止三步。”
两人并肩走出正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公,”沈知白忽然说,“军机处虽然设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李纲点点头,“宗泽、岳飞、韩世忠、傅景睿这些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将领,要把他们统筹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只是他们。”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官家。”
李纲沉默了。
官家骨子里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沈知白继续道,“他今天答应设军机处,明天就可能后悔。”
“汪伯彦和黄潜善会在他耳边吹风,说‘护国夫人专权’、‘军机处凌驾六部’。到时候,官家会动摇。”
“那我们怎么办?”
“用业绩说话。”沈知白的目光望向远方,“让官家看到,军机处设立了之后,前线的战报更及时了,粮草运输更顺畅了,将领之间的配合更默契了。”
“只有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他才会坚定支持。”
李纲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他说。
沈知白没有回答。她抬头望着天上的云,目光深远而平静。
护国夫人。
这个封号,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虚衔,而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她知道,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封号给的,而是自己去争的。
而她,已经开始争了。
***
建炎元年七月,应天府。
州衙东侧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底有一座废弃多年的书院。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斑驳,“白鹿书院”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轮廓,门口的石阶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院内倒是宽敞,三进院落,前厅后舍,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加起来足有二十余间。
只是多年无人修缮,屋顶漏雨,墙壁斑驳,窗纸破烂,一副破败景象。
沈知白第一次踏进这座书院时,青黛跟在她身后,掩着鼻子。
院角的杂草堆里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和鸟粪,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姑娘,这里能住人吗?”
“不能。”沈知白实事求是地说,“但可以改。”
她站在院中,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蓝图。
“前厅改作正堂,军机处议事之用。左右厢房,左为军情司和策画司,右为武备司和粮饷司。”
“后院正房,我住。左右耳房,给四司郎中办公。”
她顿了顿,指着院角那堆杂草:“清理干净,种几株竹子。再挖一个地窖,存放密级文书。”
青黛记下了,又问:“人手呢?修缮需要工匠,至少二三十人。”
“从天机阁调。”沈知白淡淡道,“不要从城中雇,免得汪伯彦的人混进来。”
修缮工作开始了。
天机阁的“影子”们摇身一变,成了泥瓦匠、木匠、漆匠。
他们白天干活,晚上巡查,院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地板,都被仔细检查过,确保没有暗格、没有密道、没有被人做手脚的可能。
沈知白每日来看一次。
她不多话,只是站在院中,看工匠们干活。哪里不对,她指出来;哪里需要改,她当场决定。
她的效率极高,从不拖泥带水,一个问题从发现到解决,往往不超过一刻钟。
修缮期间,汪伯彦来过一次。
“护国夫人选在此处设立军机处,倒是别出心裁。”他站在院中,目光在四周扫视,“废弃书院,僻静清幽,不引人注意。夫人好眼光。”
“汪相公谬赞。”沈知白淡淡道,“此处离州衙近,便于向陛下禀报;离市井远,便于保密。不过是一处办公场所罢了。”
“夫人客气了。”汪伯彦笑了笑,“老夫看夫人这边人手不足,特意从府衙调了几个杂役过来,帮夫人打打下手。”
“多谢汪相公好意,但不必了。”沈知白不动声色地拒绝,“天机阁的人手够用,不劳相公费心。”
汪伯彦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好吧,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沈知白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几个杂役”,说得轻巧,实则想安插眼线。
她若是收了,军机处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汪伯彦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