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日,天还没亮透,温伯庸的回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温府的老管事,一个在温家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进门时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霜。他在沈令仪面前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筒,双手奉上。
“娘娘,温大人说这是急件,让小的连夜送来。”
沈令仪接过竹筒,指甲掐开蜡封,抽出里面一卷薄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急,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温伯庸的字她认得,端正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做事从来不掉链子。
信上首先确认了“器字第贰佰壹拾柒”的去向。温伯庸昨日亲自去了造器局,翻了三天的出库记录,找到了那批兵器的原始单据。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承平十九年三月初七,造器局出库刀剑弓弩共计四百二十六件,编号器字第贰佰壹拾柒,发往幽州军器库。签名、盖章、日期,一样不缺,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温伯庸在信里说了一件事。
他查完出库记录之后,顺道去了一趟幽州方向的军器转运司。转运司的签收记录上,根本没有“器字第贰佰壹拾柒”这一批的登记。他把近三年的幽州军器入库记录翻了个遍,从承平十七年到十九年,所有发往幽州的兵器都有签收,唯独少了这一批。
纸上的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温伯庸写道,他又回造器局重新查了一遍,发现不止这一批。从承平十九年三月到九月,共有六批兵器的出库记录与签收记录对不上。总量加起来,将近两千件。所有单据上写的都是“发往幽州”,但幽州那边的入库记录上都没有。六批兵器,凭空消失了一样,出了京城就没了踪迹。
沈令仪的目光停在“两千件”三个字上。
太后在登州藏的兵器不是四百多件。是一千九百多件,将近两千件。四百二十六件只是最近一批还没来得及转运的。前面几批,已经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
她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两千件兵器,够武装两个满编营的兵力。太后不是在防身,是在备兵。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纸条,是温伯庸单独写的。他在造器局查记录的时候,问到了负责这批兵器进出库的主事。那人姓魏,在造器局干了十一年,承平十九年的兵器出库记录大半都经他的手。温伯庸去造器局那天,本想当面问问他,却被告知,这位魏主事,三个月前告病离京了。
说是告病,温伯庸打听到的消息是,他在离京前一天晚上,把家里的细软打了个包,带着老婆孩子连夜走了。没跟任何人交代去向。
沈令仪看完这张纸条,把它和主信叠在一起,放到案头。一个干了十一年的造器局主事,在太后囤兵器的事快要露出破绽的时候,提前三个月跑了。这说明太后做事比她想的还要缜密。每一步都留了后路,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断在某个突然消失的人身上。
但温伯庸的字里行间还有另一层意思。魏主事跑了,说明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一个知情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有被找到的可能。
她把信收进袖中,在原地坐了片刻。三封信发出后,温伯庸的回音最先到,也是最直接的一把刀。造器局的记录指向登州,魏主事的失踪指向更深的地方。这两条信息一起摆在案上,整件事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层。
午后,第二封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萧夜寒的人,一个骑快马从城外赶来的暗卫,进门时衣领都被汗浸透了。他交给沈令仪一封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的信,信封上用草书写了一个“萧”字,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他的字。
沈令仪拆开信,逐字看下去。
萧夜寒在信里先确认了一件事:登州那批兵器,确实是今年春从京城造器局造出来的。他让人查了这批刀的刃口工艺,发现和京营配备的制式兵器完全一致,但刀身上没有京营的编号。这说明造器局在正常的生产任务之外,额外打了一批没有编号的兵器,然后用正常出库的名义送出了京城。
说到动西山的事,萧夜寒的笔锋都慢了下来。
他说西山那处私庄位置选得很刁。庄子本身建在山坳里,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只有翻过两道山梁才能靠近。但更棘手的是,那片区域属于西山驻军的日常巡逻范围。每隔三天就有一队巡逻兵从庄子外面经过,若是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搜,还没到庄子就被驻军发现了。
他在信末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用力,纸面上有几处笔尖压出的凹痕:西山之事不宜强攻,只能智取。他在信中建议,先截断西山私庄对外传信的路线。太后每夜子时发往各处的快马信使,是她在京城周边最关键的调度手段。切断这条线,她就成了聋子瞎子,到时候再碰西山,事半功倍。
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写道那位魏主事的下落,他已经查到了。人不在别处,在永州。他手下的暗卫追踪了两个月,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魏主事一家。魏主事改名换姓,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萧夜寒问沈令仪的意思,是把人带回京城,还是就地审了再送口供回来。
沈令仪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放在温伯庸的信旁边。
三封信,温伯庸的回音像是探路的竿子,萧夜寒的回音像是定方向的舵。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后在准备动手,而她现在手里已经捏住了线头。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阳光落在院中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涩。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把下一步的对策理了一遍。
温伯庸那边,让他继续深挖造器局,找到更多证据。魏主事的事先不急着动。人在永州,已经有人盯着,不会跑。
萧夜寒的建议她听进去了。截西山快马信使的路线,断太后的指挥链,这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她拿起笔,给萧夜寒回了一封短函:魏主事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她同意先截西山信使路线,请他安排人手。
信写完了,她放下笔,将信纸交给暗卫,吩咐他尽快送出。
暗卫接过信,又补了一句:“娘娘,属下从城外赶来时,在宫门口碰见了慈宁宫的人。桂嬷嬷今早出宫了一趟,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沈令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桂嬷嬷亲自出宫。能让桂嬷嬷亲自跑一趟的,绝不是小事。她想起昨天截下的那封“西山急令”。太后在等回执,但回执被她截了。一个上午过去,西山那边没有收到确认信号,太后一定会起疑。
她让暗卫先退下,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桂嬷嬷出宫这件事,让她意识到时间比预想的还要紧。太后不是迟钝的人,一封急令发出去却没有回执,她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在那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在前面。
她重新摊开纸,又写了一封短函给温伯庸,让他尽快把造器局那些被篡改的出库记录抄录一份完整的副本送来。纸面上的证据,比任何口供都硬。
窗外有人走近的脚步声,绿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慈宁宫那边传话,说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沈令仪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太后叫她过去。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腊月十六日午后,太后的一封急令被截之后不过半日,慈宁宫的传话就到了。
她走到门口,绿萝已经把披风递了过来。沈令仪接过来披上,脚步没有迟疑,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斜斜地照在宫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走在长廊下,心里把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局面翻来覆去掂量过了。太后召见她,原因不外乎那么几样:是寻常议事,还是起了疑心想探她的口风,抑或手里另有牌要打。
不管哪一种,她都得去。
长廊尽头,慈宁宫的朱红大门已经看得见了。门口的宫女远远看见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进去通传。沈令仪放慢了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然后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