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没接她这个茬,顿了顿才开口:你这要求搁谁身上都稀奇,明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还偏往跟前凑。
白雨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也压了下去:我没说跟你谈恋爱。那个人位置归叶清韵,我不抢,也不惦记。我只想要你隔三差五匀点空出来,陪我走一程。
一程就够了。
方才说起旧事,白雨晴从头到尾像在念一份跟自己不相干的卷宗,语调平得挑不出一丝波纹。可这会儿她眼底全是不加遮掩的期盼,那神情搁在月色底下,叫人不忍细看。
林远舟歪了下嘴角:省省吧,少在我跟前演。既然挂了渣男的牌子,我身上花样不会比你少。不早了,回去。
你这个人,心肠硬得跟铁似的。
白雨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残余的两罐啤酒。
还有两罐,喝完了再走不迟。
林远舟点头应了。白雨晴拉开封环喝了一口,顺带问:我把老底都揭给你了,你呢,也讲讲你那段渣男生涯呗?
我那段渣男生涯——林远舟仰起脸。夜穹里星子碎了一盘,又远又亮,凉飕飕的。他吐出一团白气,末了才说:拉倒吧,不讲了。也是一笔糊涂账。
白雨晴没追问。她这样的人有一点好处:自己经的弯弯绕绕多了,反而格外能装得下旁人掖着的东西。每个人的过往里都有一截不想翻给人看的段落,白雨晴分得清边界,也守得住分寸。
她甚至觉得此刻的林远舟比先前更有嚼头。白雨晴为什么始终对金明远不来电?那小子太平太薄,像一张还没落过笔的纸,引不起她半分兴致。林远舟不一样,他身上叠着好几层看不透的东西,每揭一层都不重样,叫人忍不住想再往下摸。
林远舟。白雨晴冷不丁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底下两只手一白一黑,搁在一块儿格外醒目。
你如果觉得攥住了我的手就能攥住我的心,那你可错得不轻。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属水的,越攥漏得越快。林远舟笑嘻嘻甩了一句,手往回一抽,揣进了裤兜。
白雨晴心里清楚,今晚没戏了。林远舟这个人软硬不吃,什么路子都堵不死。偏偏就是这股子刀枪不入的劲,又成了他身上最让人丢不下的东西。
那你送我回去吧。白雨晴说。
这倒不算过分,林远舟没推拒。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出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远舟叼着烟闷头抽,白雨晴不知在琢磨什么,也不开口。夜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带着深秋枯草的气味,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一缕一缕地飘。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白雨晴站定,说道:你是进大学以来头一个送我到这楼底下的男的。
林远舟嗤笑一声:少整这些酸文假调的,跟你的路数不搭。
白雨晴叹了口气。她心里有数,林远舟是一座撬不动的大山,稳得很,什么角度的钩子都挂不住他。
不管怎么说,瞧见你我就觉得踏实,所以我还会再试的。白雨晴丢下这么一句,进了楼。
林远舟压根没当回事。白雨晴对世道人心的认知远超一般大学生——只不过有些地方长歪了罢了。
换人换得够勤快,就只剩快活没有伤心。但愿她想通这层道理,别非赖在我身上。
林远舟也没马上走。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把叶清韵喊下来了。
叶清韵大概早歇下了,可接到电话还是乖乖下了楼,裹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大棉袄,手里还拎了个袋子。
这衣裳丑成这样,谁给你整的?林远舟看见叶清韵心里其实欢喜,面上却垮着脸。
婆婆做的。叶清韵声音细细的,听他说不好看,嘴就嘟了起来,带了点委屈。
嗬,还挺有脾气。林远舟抬手就在叶清韵那白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叶清韵也不躲,仰着脸默默看他。
林远舟瞧着她这副一声不吭的受气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手上就加了把劲。
叶清韵皮肉多嫩,一使劲立马掐出两道白印。直到她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水雾,林远舟才撤了手。
疼不疼?
有……有一点。
疼怎么不出声?
不……不敢。
林远舟沉了半晌,又抬手替她在脸上轻轻揉了两下,指腹刚碰到那两道浅印就收了力道,像怕弄疼了她似的。低头问她:手里拎的是什么?
叶清韵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
你织的?林远舟问。这话问得等于白问。
叶清韵点头。
那你替我围上。林远舟吩咐道。
叶清韵有些抹不开面子。她出来得晚,值班阿姨正隔着窗户拿眼刀子往这边刮。
林远舟等了一阵,见她磨蹭着不肯动,不耐烦地一把抄过围巾: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上去吧,胖成这样,走路都晃悠。
噢……那你早点回去,别再喝酒了。
林远舟嘴里啤酒味正浓,叶清韵早闻着了。
他不搭理,转身就走。可没走出去几步——也说不清是酒劲涌上来了,还是先前跟白雨晴那番话勾的——林远舟猛地回身,看见叶清韵仍杵在原地没动。
往后咱俩好好处,行不行?林远舟冲那边拔高了嗓门。
叶清韵怔怔望着他,没有反应。
笨死了!林远舟骂了一句,这一回是真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叶清韵才对着空荡荡的楼下轻声吐出一个字。
白雨晴的死缠烂打程度超出了林远舟的预料。隔天清早他到创业基地101,推门一瞧,白雨晴竟已经候在那了。
你要寄快递?林远舟问。
白雨晴摇头:不寄。我收。打今儿起,我在这儿当个兼职大学生。
少扯淡。林远舟嗤笑一声,你又不缺钱。
我不缺钱,我缺爱。白雨晴弯了弯嘴角,主动抄起扫帚开始扫地。
林远舟懒得管她,暗道看你撑得了几天。他把快递单翻出来理了理,又去隔壁102查了一遍昨天堆的货,忙活了一阵才坐下喘口气。
没多久叶清韵也到了,何梦溪顺路过来坐坐,兼带打听昨天那桩事的处置结果。
何梦溪一进门撞见白雨晴,当场变了脸。你怎么在这儿?
白雨晴不急不忙地反问:你来得,我怎么来不得?
这两人之间早有过节。当初收班费那会儿,白雨晴都是绕开何梦溪,直接把钱递到林远舟手上的。
何梦溪不跟白雨晴拉扯,扭头冲林远舟发难:你招她做什么?
林远舟本来也没打算留白雨晴,可何梦溪那副横冲直撞的架势一摆出来,他眉毛一挑:我的铺子,我爱用谁用谁。
你——
何梦溪拿他没辙,转去搬叶清韵:叶清韵,也就你的话他肯听,你让他把白雨晴赶走。
叶清韵那个性子,让她撵人?等于白搭。
没多久就有学生来寄件了。白雨晴扫了眼忙进忙出的101和102,说道:你们要是弄一套统一的工装穿在身上,宣传效果能翻番。
林远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白雨晴两手一摊:我家就是开服装厂的,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主意不赖,可惜我兜里见底了。林远舟也不瞒。创业基地开了这几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覆盖场地费和快递面单的成本,手头紧得连添个货架都费劲。
我让家里帮忙做,不收你一分钱。白雨晴笑吟吟道,只要你点头让我留下。
林远舟,你要是答应,我也来这儿兼职!何梦溪赌气喊道。
林远舟认真掂量了一阵。白雨晴这条件摆出来,换谁都得掂量掂量——免费工装,搁哪个刚起步的铺子都是雪中送炭。何梦溪那边的赌气他看在眼里,可生意归生意。
白雨晴同学,从今往后咱们既是同学也是同事。不过你时间不限,没有固定活儿,就管一件事——把工装搞定。
下午,钟建成过来巡视,进门就愣了:林经理,你这地方是开了个美少女收容所?
林远舟暗自嘀咕:这哪是什么美少女收容所,分明该叫问题少女集中营。偏偏他还得当这个倒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