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前脚刚踏进创业基地101的门,后脚手机就震了。
来电显示是辅导员黄正阳。他瞟了一眼号码,心说该来的躲不掉,接起来贴到耳边。
上午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说白雨晴让人欺负了,你们班男生又把人给揍了?老黄的声音听得出急。他上午一整天都在校外跑事,消息滞后,这会儿才缓过劲来。
林远舟把事情捋了一遍,细节能省则省——只讲白雨晴前男友闯进教室动手打人,几个男生看不下去,把人轰出了门。
那车呢?老黄显然不是头天上大学的,我听说车都让人给砸了。
林远舟心里暗骂一句谁嘴这么碎,面上却笑呵呵的:我们班那帮小伙子血气方刚,顺手磕坏了几个车灯,没别的。
我心里有数。老黄顿了顿。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猜得到八九分——林远舟这人聪明就聪明在自己没动手,既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还能顺手给那帮冲动的洗洗白。这种班长,说好听点叫会做人,说难听点叫滑头。
末了老黄叮嘱一句:尺度还是要把住的,今年学校五十大庆,上上下下都盯着稳定和谐,我这边先去跟系主任通个气。
所谓通气,其实就是帮忙圆场。这通电话一挂,打人砸车那件事在官方层面就算翻篇了,至于学生私底下怎么议论,那是另一码事。
大学生活动中心,人文系那间活动室里,灯还亮着。
左小军、胡修文和穆文芳正围坐商量系里辩论赛的选拔方案,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拐到了公共管理二班今天那场动静上。
左小军冷笑一声:我早说这人就是颗炸弹,今天果然炸了,连车都砸,做事全凭一股子莽劲。
我不这么看。穆文芳摇头,班里女生让人打了,难道还坐下来跟人讲道理?
他这么一闹,外头还以为咱们财院一窝子流氓呢。左小军拍了一下桌沿,意难平。
穆文芳是女生,很容易把自己搁到白雨晴那个位置上想——班里要是有林远舟这么个班长撑腰,心里是踏实的。所以她认死理,站林远舟这边。
流氓是那些先动手的外校学生,不是林远舟。她话说得硬邦邦的。
胡修文看两人杠上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为个林远舟吵成这样不值当,咱接着聊辩论赛。
怎么就不值当?穆文芳真来了气,林远舟是人文系外联部副部长,这也不值当?
胡修文和左小军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话。
那份写着林远舟不适合担任外联部副部长的情况说明,是他俩瞒着穆文芳递到团委去的。这事得偷着办——他们怕穆文芳嘴快跑去通风报信,索性来个先斩后奏,等结果落了地再说。
另一头,林远舟压根不关心谁在背后嚼什么舌根,他正满世界找打火机。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还用过的。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火机让白雨晴顺走了。大学宿舍就是这么个地方:你在桌上搁三百块钱,三天后还在原处;可要是搁个打火机,三分钟就长腿跑了。纸巾同理,放下去眨个眼的功夫就不知被谁薅走。
口袋翻了个遍也没摸着火机,林远舟悻悻地把烟搁下,拧开笔记本。
这阵子他天天要开电脑,一是盯着每天揽件量的涨跌,二是查叶清韵做的excel表有没有长进。
桌面也太乱了。他嘀咕。
苏晚晴图省事,什么都往桌面堆,原先她一个人用的时候还好,如今一台电脑三个人轮着使,桌面跟杂货铺似的。林远舟寻思着归归类、分个文件夹。
这个word没起名,怕不是手滑建的。
他点开桌面上一个未命名的文档,想着要是空的就删了。谁知一打开,里头有日期有内容,还排成了日记的格式。
林远舟下意识就想关掉——他不爱翻别人的隐私。
除非,这隐私里写着他的名字。
2002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林远舟今天把我气哭两次,一次在火车站,一次在宿舍。
2002年9月15日,晴。
林远舟今天又惹我生气了。
2002年10月3日,晴。
林远舟今天去酒吧鬼混,把我气哭了,再也不理他了。
2002年11月6日,小雨。
今天打电话问林远舟,如果老天爷给你500万,但要永远见不到我,你答不答应?
林远舟说这是双喜临门,有什么不答应的。
2002年11月27日,阴。
林远舟总是憋着不表白,他是不是有别的女生了?
林远舟看完,愣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苏晚晴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专挑我不好往本子上记?老子给她扛行李、请吃饭、陪着买衣服,一桩没落下,她倒好,一条不写。
再说了,记这些干嘛使?难道往后吵架想不起由头,还要翻旧账本对一对?
腹诽归腹诽,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把他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最近这电脑都让叶清韵拎回宿舍练表去了,她有没有点开过这个文档?
叶清韵那性子,不经人允许,是不会翻人家隐私的。
话虽这么说,可这种事哪有准。手滑点开也是有的,他自己不就是无意间撞上的吗?
得找个由头探探她。
林远舟心里盘算着,偏生今天快递生意出奇地好,一直忙到夜里收摊都没腾出空来。
回宿舍时,张伟杰几个正围着扑克摔得热闹,见林远舟进门就探头问:今儿咱们打人砸车,学校那边啥态度?
林远舟看他们眼底都藏着点心虚,乐呵呵地一摆手:慌什么,我正琢磨给大伙申请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呢。
张伟杰他们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雷声大雨点小,过去了。于是安心接着摔牌。
林远舟看了几把牌局,兜里手机忽然地响了。
在吗?
陌生号码。
你是哪位?他回过去。
白雨晴。
林远舟一愣——白雨晴是有手机的。他心说这丫头大晚上找我干嘛,老子也不图她谢什么。
有事?
我心里乱得很,你能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林远舟瞟了眼时间,快十点了,二话不说就拒了:明儿当面说吧,我得歇了。
手机安静了一阵,他以为白雨晴知难而退了,谁知过了二十来分钟,信息又追了过来。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不会怎么样的。
林远舟一看就乐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老子从前拿这套哄小姑娘的时候,张口就是这句。
行吧,你在哪儿?
篮球场。
林远舟换了身衣服往篮球场走。远远瞧见台阶上坐着个人,正是白雨晴。
她竟还特意化了妆,粉底盖住了脸上的红印,唇上不知抹的哪款口红,水润润的;大冷天的,黑丝配短靴,一阵香水味裹着夜风扑面而来,还掺着点说不上来的意思。
更要命的是,她脚边齐齐码着几罐啤酒。
林远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是聊天,分明是一席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