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去城东建筑公司交城东项目第二批的送货单，在材料科门口碰见老吴。老吴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摞报价单，看见杨冬就把单子换了个手拿着，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城东项目第二批送完了？”
“送完了。沈工签了字。”
老吴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走。他把手里那摞报价单翻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张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杨冬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铝型材的报价单，规格跟城东项目差不多，但单价那一栏写着三块七。比他现在供的三块九毛五低了整整两毛五。落款处写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但单子右下角盖了一个章——河城建材经营部。
“这是谁报的？”
“钱世荣新注册的公司。他东头那个铺面关了之后，拿这个执照来找的我。”老吴把单子收回去，夹回那摞里，“他报三块七，比你的低了整整两毛五。城南那个项目他供的货壁厚不够被退了，但这次他说换了货源，壁厚能保证。我还没验过货，但他报的这个价确实比你的低不少。”
杨冬站在走廊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世荣东头铺面关了之后，没有走音响设备那条线，换了个壳子去做建材。他注册了一个新公司，绕开了之前城南项目被退货的名声，拿着新执照和老吴重新谈。报价三块七，比他低两毛五，这个价差在老吴眼里是实打实的数字。
“他报三块七，壁厚能保证吗？”杨冬问。
“他说能。但我还没验过货。上次城南那个项目他嘴上也说能保证，结果送过来的货壁厚差了零点三。”老吴把单子收好，看着杨冬，“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降价。三块七这个价，你降不下来。你从省城拿货的成本摆在那儿，加上运费和损耗，三块七你做了也是白做。我是让你心里有数——他换了个壳子又回来了，这次走的是建材这条路。”
杨冬从城东建筑公司出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钱世荣这条路子走得很刁。东头铺面关了，他没有硬撑，换了个方向。音响设备那条线他修不了东西，做不起来，就干脆放掉，改做建材。建材这条线不需要修东西，只需要收旧货、转手卖，钱世荣在这个行当里比做音响设备熟。而且他报的价低，老吴那边如果验货通过了，后面几个项目可能都会被他压价抢走。
回到铺面的时候周慧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杨冬把老吴说的话跟她说了，周慧把笔放下来。
“他注册新公司绕开之前的退货记录，这个路子走得刁。老吴那边只看数字，如果他验货通过了，后面几个项目可能都会被他压价抢走。”
“我降不下来。三块七做了也是白做。”
“那就别降。但有一条——你得让老吴知道，他钱世荣报三块七，供的货壁厚能不能保证，还是另一回事。上次城南那个项目他嘴上说能保证，结果送过来的货差了零点三。这次他换了货源，谁知道是不是同一批货换了张单子。”周慧把账本合上，“你去找老吴，跟他说清楚——你这边报价不变，但你供的货壁厚足、切口齐、送货不拖。他钱世荣报得低，但供货稳不稳，老吴自己心里有数。”
杨冬第二天上午又去了城东建筑公司。这次他直接找了老吴，在材料科办公室里坐下来，把话说开了。
“吴科长，钱世荣报的那个价我看了。三块七我做不了。但我这边报价不变，供货稳不稳，你心里有数。前面商业楼一期二期、城西项目、社区医院、城东项目，我供的货你验了这么多次，退过几次？”
老吴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退过一次。社区医院第二批表面有划痕，换了。”
“就那一次。其他都是当场签收。他钱世荣上次城南项目供的货壁厚差了零点三，你退了两批，工期拖了三天。这次他报三块七，换了货源，壁厚能不能保证，你还没验过。”
老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报价不变，供货稳。他报价低，但供货不稳。我这边看数字，但也看工期。工期拖了，算下来比那两毛五贵得多。”他顿了一下，“这样，他的货我照样验。如果壁厚没问题，那后面项目可能给他一部分。如果壁厚有问题，我还是用你。你不用降价，把货供稳就行。”
杨冬从老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方工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方工看见他从材料科出来，走近了两步。“老吴那边说什么了？”
“他说钱世荣的货照验，壁厚没问题可能给他一部分，有问题还是用我。”
方工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老吴那个人嘴上说看数字，其实他最怕工期拖。钱世荣上次拖了他三天，他心里记着。这次他让钱世荣报价，是给个面子，但验货那一关他卡得紧。你货稳着供，不用降价。”
杨冬骑车回铺面的路上，在城南那条商业街拐了一下，远远看了一眼东头那间铺面。铁皮门还拉着，门上那张出租的纸条还贴着。钱世荣关了铺面，换了执照，在别的地方办公，做建材生意。但东头那间铺面他可能还会再用——要么等建材生意做起来了再开二手音响，要么转租出去。杨冬看了一眼，骑过去了。
回到铺面的时候周慧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他把老吴和方工的话跟她说了。周慧把笔放下来。“老吴那边验货卡得紧，钱世荣如果壁厚不够，这一单还得退。他退一次，后面几个项目老吴可能就不找他了。”
“嗯。我这边报价不变，把货供稳就行。”
周慧把账本合上。“城东项目后面三批走完，建材这条线今年的量就差不多了。钱世荣在建材这边压价，你价格上跟不了，但供货稳这一条他暂时还比不过你。先把城东项目走完，后面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