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拆开之后的第三天，开始有人专门来试听。
是中午过后的事了。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夹雪，路面上薄薄一层冰碴子，市场里的人少，开门也晚。杨冬坐在柜台后面，炉子烧了一上午，屋里已经暖和了。周慧今天没来，说学校那边有一场考试要补。赵卫国也不在，昨天跟杨冬说今天要去帮他爸卸一车货，下午才能过来。
铺面里只有杨冬一个人。
炉火的声音很小，偶尔有一声煤块塌裂的轻响。门外的过道上没有太多脚步声，这样的冷天里，人都在屋里待着。杨冬没有觉得冷清，他在柜台后面把下午要用的东西整理好，把那盘拆开的磁带从随身听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放回去。
然后门被推开了。
是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生。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拉链拉到脖子根，下摆有些短，露出里面校服的下边缘。他进门的时候先搓了搓手，然后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随身听上面，又移到了旁边那盘磁带。
“能试听吗？”
“能。”杨冬把随身听递给他，装上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男生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他听完了第一首，中间有一段没有停顿，直接进了第二首。他的脚在柜台下面的横杆上轻轻踏了一下，跟着节拍。
第二首结束之后，他摘下耳机。“这台多少钱？”
“八十五。保修一个月。”
男生的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捏了一下里面的钱。杨冬注意到他捏钱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钞捏皱了，也像是在确认厚度够不够。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往柜台上放了一卷钱——五块、两块、一块的票子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边角被反复折过。
他数了两遍，然后抬头说：“我差一点。再过几天就能凑齐了。”
“不急。你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来。”
“那这台，能帮我留一下吗？”
杨冬看了一眼柜台下面的库存。“留一台。你来了直接拿走。”
男生点了点头，把那卷钱重新扎好放回口袋里，往外走之前又看了那盘磁带一眼。“这盘带子，是什么歌？”
“不知道。别人送的。”
男生听完没有马上走，在门口又站了几秒钟，像是透过那盘磁带在听别的什么。“那首歌挺适合这个天气听的。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合适。”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炉火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可闻。杨冬站在柜台后面，把磁带从机器里取出来放回原位，摆正了，让外壳上的黑白照片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赵卫国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耳朵冻得通红。他先蹲到炉子前面烤手，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那车货卸了一上午，全是布匹。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那你今天坐着就行。”
“我不坐。坐着更冷。”赵卫国蹲在炉子旁边，“今天有人来买东西吗？”
“有一个学生来试听随身听，钱没带够，说晚几天来拿。”
赵卫国点了点头，翻了一下炉盖边上的红薯，已经有些凉了。“中午有个事，我路过东头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姓钱的了。”
杨冬正在擦柜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在干什么？”
“他在门口跟人说话，手里拿了一个暖水瓶。他看见我了，还冲我点了点头。”赵卫国把那块凉了的红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你说他那个铺子，天天都有生意吗？”
“应该有。他那个位置人流量比这边大。”
“那他的东西，比咱们的贵还是便宜？”
“不一样。他那边主要是家用电器，咱们这边是电子产品和维修。”杨冬把抹布放回水盆里，“不重叠。”
赵卫国“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换了另一只手烤。“那他会跟咱们抢生意吗？”
杨冬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看见市场东头那片铁皮棚顶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远处有一个人影从东头那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方向是朝着西头这边的。
“他现在不会。”杨冬把门关上，“但以后他会。”
赵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蹲回炉子前面，把红薯又翻了个面，像是要等到它重新变热。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铺面里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旧棉帽，嘴唇被风吹得起了皮。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盘拆开的磁带上。
“这能听吗？”
杨冬把随身听递给他。男人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比那个男生更稳，眉头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听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问了一句：“这台多少钱？”
“八十五。”
“保修呢？”
“一个月。正常使用出问题拿回来换。”
“那就一台。”
杨冬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台新的出来，用报纸包好，又拿了一个纸袋装好。男人付了钱，把随身听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这磁带卖吗？”
“不卖。试听用的。”
男人点了点头，走了。
这是今天第三台被人用那盘磁带试听之后买走的随身听。杨冬把收到的钱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那盘磁带看了一眼。外壳上有一道新的痕迹，像是指甲盖在塑料壳上划过留下的细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它放回原位，跟那盘还没拆开的磁带并排放着。
一盘已经有了两次播放后的印记，另一盘还保持着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周慧来了。她骑了二十分钟的车过来，进门的时候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她在炉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暖了暖手才坐下来：“下午的生意怎么样？”
“卖了一台随身听。还有一个学生来过，钱不够，说晚几天再来。”
“今天没人来修东西？”
“来拿了一个暖水瓶。没送新的来。”
周慧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情况记上。她记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那两盘磁带。“这盘拆了的，今天用过几次了？”
“两次。卖了两台。”
“那这盘带子已经帮你赚回它的价钱了。”周慧把那盘没拆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剩这盘，留着等这批货走完了再拆。”
杨冬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知道她是在帮他留出一段缓冲的空间，让拆开和不拆开之间保持一个合适的间隔。
冬天傍晚的天黑得特别快，他说：“该锁门了。你晚上骑车回去，路上滑不滑？”
“不滑。路上有路灯，看得见。”周慧把围巾重新围好，“明天我上午有课，下午过来。”
“好。路上慢点。”
她推开门走出去，冷风跟在她身后涌进来。杨冬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响了几声，然后往车棚那边去了。他低头把柜台上那两盘磁带拿起来，拿软布把外壳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一盘拆了的，一盘没拆的。它们并排放在柜台右角，在炉火的光线下泛着很淡的、塑料壳特有的那种温润光泽。
他锁好门，站在门口多待了一会儿。市场东头的方向，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铁皮棚顶照出一排轮廓。
他想起来今天那个男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首歌适合这个天气听的”，他不知道那个男生说的是哪一首，也不知道那首歌会不会再被人听见。但那句话已经被记住了，放在心里一个不算显眼的位置上，跟那两盘磁带放在柜台右角一样。
他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车轮碾过傍晚时分结了薄冰的水泥地，咔嚓咔嚓地响着。市场尽头的路灯一直亮到厂区门口，他没有绕路，顺着光走。风迎面吹过来，他低头避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往前骑。
那盘拆开的磁带被留在铺面里了，在冬夜安静的铁皮屋中等待明天第一个按下播放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