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那天，杨冬把那台录音机卖了。
买走的是老杨。他那天来取修好的台灯时又看到了那台录音机，拿起来又听了一遍，这次没嫌声音闷，反而说了一句“我孙女说只要能听得清就行，又不是听歌”。
“四十块钱，修好翻新过的，录放都正常。”杨冬说。
老杨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一遍，递过来。杨冬找了零，拿报纸把录音机包好递过去。老杨抱着录音机走到门口又回来：“那个磁带——哪里有卖的？”
“省城书店有。河城的新华书店可能也有。”
老杨点了点头走了。杨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市场，九月中旬的阳光从铁皮棚顶斜照下来，已经没有那么烈了，带着一种软和的金黄色，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那台机器亏了还是赚了？”周慧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
“收二十，卖四十，扣掉零件和维修成本，赚十五左右。”
“利润跟收音机差不多。”周慧在“旧货流转表”上填了一行字——编号001，名称便携录音机，收购价二十，维修成本五，售价四十，利润十五。填完之后她把那页纸折好，放在笔记本的夹层里。
杨冬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周慧低头写字。她的坐姿跟夏天的时候一样，背挺得直直的，但头发长了一些，已经可以扎成一整条马尾了。她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账本。”
周慧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中秋节了，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晚上回家吃饭。我妈说包了月饼。”
“我们家也是。”周慧站在门口，看着市场里摊贩正在收摊，“我跟我妈说了，中秋那天下午提前走。”
“行。”
她说的是“中秋那天下午提前走”，而不是“中秋那天我不来”。杨冬听得出这个区别。她把这个铺面的日子跟她自己的日子是放在一起过的。
九月二十二号那天，农历八月十四。上午下了一场小雨，不密，细细的一层，落在地面上刚刚够湿，没有积起来。市场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人提前回家准备过节了，铁皮棚子之间的过道上人不多，只有老李的炒面摊还在正常开，锅里的油声比平时清晰。
杨冬在铺面里坐了一上午，只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来取修好的收音机的，一个是来问电子表价钱的。他把柜台上该擦的东西擦了一遍，又把货架上的电子表按照价格重新排了一排，把随身听往前面挪了一些，让它们更显眼。
杨铁军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月饼——刘淑芬昨天下午做的，用油纸包着，外面拿红绳捆了个十字结。他把月饼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你妈说让你跟铺面里的人都分一分。”
杨冬打开油纸看了看，月饼不大，烤得金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是豆沙馅的。他数了数，一共六块。
周慧来的时候，杨冬递了一块给她。“我妈做的。你尝尝。”
周慧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豆沙是自己熬的，外面买的没这么细。”
“我妈每年都自己熬。”
周慧把剩下的大半块包好放进口袋里。“带回去给我妈也尝尝。”
中午老李来送面的时候，杨冬也给了他一小块。老李接了，没当场吃，说“晚上带回去跟媳妇分”。
赵卫国来的时候，杨冬给了他一块，他站在门口三口就吃完了，噎得直拍胸口，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婶做的月饼太好吃了，明年还能有吗？”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傍晚收摊的时候，市场里已经空了七八成。摊贩们比平时收得早，铁皮门关得比平时快。老李的炒面摊今天也提前收了，他走之前端了一碗红豆汤过来，说“剩下的，不浪费”。
杨冬把那碗红豆汤放在柜台上，跟周慧一人一半喝了。红豆熬得烂，汤底微微起沙，带着红糖的甜味。
“明天中秋，铺面还开吗？”周慧问。
“开半天。上午开，下午关。”
“那我也上午来。”
杨冬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路灯亮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行。”
周慧背着书包走了。杨冬锁好铁皮门，站在铺面门口。市场里安静下来了，铁皮棚子之间的缝隙里有微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才推车走。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圆，但已经亮得差不多了，挂在梧桐树梢上方，清冷的光洒在河城的街道上。杨冬骑过厂区门口的时候，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夜球——中秋前一天晚上还有人打球，脚步声和球声在空旷的球场上传得很远。他没有停。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刘淑芬正在灶台前忙，杨铁军在院子里洗菜，杨雨在摆碗筷。杨冬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堂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切好的月饼，豆沙馅的，旁边放着一碟白糖。
“洗手吃饭。”刘淑芬从灶台前探出头来。
杨冬洗了手坐下。杨雨已经夹了一块月饼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妈今天做了一整天月饼，说让你明天带一些去铺面。”
“知道了。”
杨铁军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筷子伸来伸去，碗碰着碗，灶台里柴火还在噼啪地响。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在院子里空荡荡的葡萄架上——藤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深灰色。
杨冬扒了两口饭，忽然想到一件事：“爸，你那副老花镜——戴着修东西，清楚吗？”
杨铁军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清楚。”
“清楚就行。”
杨铁军继续低头吃饭，没有多说。但杨冬感觉他爸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吃过饭，杨冬没有急着回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架光秃秃的葡萄藤。夏天的时候它密得像一张绿色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人眯眼。现在只剩下几根灰褐色的藤条和零星的枯叶子，在月光底下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长那根藤条，指尖触到粗糙干燥的树皮。
“熟了也吃完了，该落了。”刘淑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明年春天又会长。”
杨冬没有回头。“妈，月饼的馅是你自己熬的？”
“每年都自己熬。你爸喜欢吃豆沙馅的。”
“明年我帮你熬。”
刘淑芬没有接话。杨冬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她在院子里轻声哼了一个调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跟夏天的时候一样。
他回屋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本蓝色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周慧开始用绿皮账本之后，蓝色那本就退居二线了，放在窗台上，像一个旧的印记。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夏天的时候他们交换的字迹。最下面是周慧写的那行：“杨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的更多。比如不知道豆沙馅得熬多久才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窗台。月光照在封面上，“激荡三十年”五个字泛着暗淡的光。
明天是中秋。铺面上午开门，下午关门。他爸戴着老花镜修东西。刘淑芬的豆沙月饼。周慧说明天上午来。老李的红豆汤。赵卫国明年还想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过完了。
杨冬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篮球声和风声，慢慢睡着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空荡荡的葡萄架上，照在窗台上那本蓝色笔记本上，照在他躺着的床沿上。
夏天过去了。
但铺面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层一层地厚起来，像秋天慢慢变深的天色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