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之后，天气彻底凉下来了。
早晚温差拉得很大，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已经能看见了，而且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浮在面前。杨冬骑车去铺面的路上，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黑色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向四面八方。路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车轮轧过去声音很大，咔嚓咔嚓的，干得脆。
铺面里也开始冷了。铁皮棚子白天能被太阳晒暖一会儿，但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散凉气。杨冬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会把那床旧棉被搭在膝盖上，但手还是凉的。周慧来的时候戴着薄手套——不是棉的，是线的，手指头露出来方便写字。她在柜台外面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才坐下来。
“今天真冷。”
“再过一个月会更冷。”杨冬把棉被的另一头递给她，“先盖一会儿。”
周慧接过去搭在腿上，翻开笔记本开始记账。“上周的流水比上上周少了将近一成。”
“正常。开学那波过了。”
“但旧货那边的收入上来了。”周慧翻到旧货流转那一页，“暖水瓶修了三个，收音机修了两个，还有一个台灯。维修这块的收入第一次超过了一百块。”
杨冬想了想。“那说明天冷了对旧货的需求反而大了。东西坏了不想买新的，修一修能用就行。”
周慧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事——有人来问电暖器修不修。我说我们修小家电，但是电暖器没修过。”
“问的人多吗？”
“就一个。但这个是信号。等天再冷一点，电暖器、电热毯这些东西坏了，可能都会有人来问。”
杨冬靠在椅背上，看着墙角那个铁炉子。炉子还没装烟囱，但已经放在那里一个多月了。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正在帮人调自行车链条的杨铁军：“爸，那个炉子，什么时候能装？”
杨铁军抬头看了看天。“等霜降之后吧。现在装了也用不上。”
“那先备着。管子够长吗？”
“够。我量过了。”
杨冬没有再问，转身回了铺面里面。周慧坐在柜台后面，腿上盖着棉被，手里在翻今天的账。窗外的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
上午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拿了一台旧收音机来修。杨铁军接过去看了看，说是喇叭的纸盆破了，换一个就行。男人问多少钱，杨铁军报了价，他想了想说修。
“修好了放架子上，我明天来拿。”
他走了之后，杨铁军把那台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开始拆。他戴上了那副老花镜，低着头，手很稳。杨冬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看他爸拆外壳的时候先拧哪颗螺丝、再动哪根线，步骤清清楚楚，一点都不犹豫。
周慧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也看了一会儿。“你爸的手很稳。”
“以前在厂里做钳工的。”
“我爸以前也想学手艺，但后来学了数学。”周慧低头继续写字，“他说手不如脑快。”
杨冬没有接话。但他想，他爸的手和脑是一样快的。拧螺丝的时候不需要想，手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下午的时候，刘建军来了。
他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篮球，到铺面门口停了一下，单脚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冬子，你在啊。”
“在。你进来坐。”
刘建军把车支好，拿着篮球走了进来。他进门先看了一圈铺面，然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搭着棉被的周慧身上，愣了一下。“这是你媳妇？”
“不是。合伙人。”
刘建军“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篮球放在柜台边上，搓了搓手。“今天周末，球场那边有人打半场。陈涛也去。我来问你——真不去？”
杨冬看着那个篮球。球皮是棕色的，纹路被磨得有些平了，但气打得足，放在柜台边上显得很饱满。
“几点？”
“下午三点。打到天黑。”刘建军看着他，“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杨冬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周慧。她正在低头写字，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下午的客人不多，我待一会儿就行。”
“那你赶紧定了。去还是不去？”
杨冬沉默了片刻。“去。三点我到球场。”
刘建军笑了一下，拍了一下篮球。“行。那我先去占场子。”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周慧点了一下头，“嫂子——不，合伙人——我先走了。”
周慧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刘建军的背影。“你要去打篮球？”
“去一会儿。天黑之前回来锁门。”
周慧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写字。但杨冬看见她写字的笔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继续了。
下午两点五十，杨冬把柜台上的东西整理好，把那床棉被叠好放回角落，脱下外套换了一件运动服——是那天刘淑芬给他翻出来放着的，他有一阵子没穿过了，袖子有点紧。
“我走了。你帮我看一下门。”
“去吧。”周慧头也没抬，“回来的时候要是天黑了，我去锁门也行。”
杨冬走出铺面的时候，秋天的阳光已经斜得厉害了，把整个市场照成一整片暖黄色。他骑上自行车往厂区方向走，车骑过那片掉了光叶子的梧桐树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而是多蹬了两下。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
刘建军、陈涛，还有另外两个杨冬不认识的人。五个人的半场，球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脚步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场地上空空荡荡地响着。杨冬把车停在场边，刘建军看见他来了，把球传了过来。
“来了？热身了吗？”
“不用热身。”
杨冬接住球，拍了一下，手感还在。他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磕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然后落进去了。
空心。
刘建军吹了一声口哨。“你还说你不会打。”
“我说的是不打了。没说不会。”
场上的人跑动起来，球在水泥地上弹跳，声音又脆又响。秋天的球场比夏天空旷了很多，风从远处的厂房那边吹过来，带着锅炉房的煤烟味和干枯树叶的气味。杨冬在场上跑了二十分钟，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三点的太阳挂在天边，不刺眼，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接住一个传球，又投了一次。这次没进，球砸在篮板上弹飞了。刘建军跑去捡球，回头喊了一句：“你手有点生！”
“所以叫不打了！”
场上的声音被风吹散了。篮球在秋天的下午弹跳着，声音传得很远，传到市场上会不会被听见不知道，但传到了厂区另一头的家属院门口是肯定的。杨冬在球场上跑了四十分钟，接球、运球、投篮，动作算不上多利索，但球到了手上之后，身子好像慢慢活过来了。
太阳又低了一些，黄昏的光线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
杨冬打到第四局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站在场边喝水。他看着远处家属院的屋檐和冒出的炊烟，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电子表——那是他铺面里卖的，自己戴了一块。四点二十分。他说天黑前回去，天还没有黑的意思。
他把水壶放下，重新跑回了场上。
脚步声、球声、呼吸声，和秋天的风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球场上过了整个下午。杨冬那一下午投篮有进有不进，但每次球离手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找回那种熟悉的节奏，跟他说“不打了”之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