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还有人来取修好的东西，第二天就只有零星几个裹着棉袄的熟客路过，进来烤烤火就走了。到了第三天，市场里几乎没有人走动了，铁皮棚子之间的过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老李的炒面摊也歇了，铁板上盖了一层油布，油布上面压着两块砖头，防止被风吹跑。
杨冬每天早上到铺面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雪。市场里没有专门的铲雪工具，他用一块旧木板在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路，从铺面门口一直通到市场主通道上。铲完了再去炉子跟前添煤、点火，等火苗稳下来之后，屋里才开始慢慢暖和起来。
这三天，铺面里一共就卖了四块电子表和一台收音机。但杨冬不急，雪天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日子，他在等雪停。
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整片白茫茫的市场被照得刺眼。杨冬推门出去看了一眼，雪已经停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空气冷得凛冽但干净。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回屋添了一块煤，然后蹲在门口把积雪又清了一遍，清出一条更宽的路来。
上午九点多，市场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最先来的是老李，他掀开炒面摊上的油布，搬开那两块砖头，把铁板擦干净，又开始生火。白烟从他摊位上冒起来的时候，市场像是从冬眠里醒过来了。然后是一家卖豆腐的、一家卖干货的，接着是几个拎着布袋子的顾客。
第一个推开铺面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进门先搓了搓手，走到柜台前面问：“老板，你们这有没有那种能随身听的小机器？我听人说你们这儿有。”
“随身听。有。”杨冬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台，装上电池递过去，“八十五一台，保修一个月。”
大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问了问怎么放磁带、怎么充电，最后掏钱买了一台。走的时候说：“天冷，在家待着没事干，买个听听。”
杨冬收了钱，把那笔账记在心里的本子上。雪停了，人就会重新出来走动。他蹲下来用铁钳翻了一下炉子里的煤，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下来了。柜台后面那台周慧的随身听还在老地方放着，他顺手把它拿起来擦了擦外壳上的灰。
上午十点左右，赵卫国踩着雪跑来了。他穿了一件比平时厚很多的旧棉袄，领子立起来，脸冻得红扑扑的。进门先不说话，直接冲到炉子前面把双手拢上去烤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冻死了。雪停了但冷得要命。”
“你不是说要来铺面坐着不走吗？”
“所以我来了嘛。”赵卫国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我妈让带的。她说你们铺面有炉子，放炉子边上一烤就能吃。”
杨冬接过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热气从红薯瓤里冒出来，烫得他直吸气。“替我跟阿姨说声谢谢。”
“我妈说不用谢。她说你妈住院那会儿，你都没慌过，是个能扛事的人。”
杨冬没有接话，继续吃红薯。
周慧是十点半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袋红糖发糕。进门之后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沾的雪抖掉，然后才走进来。她解围巾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炉子，又看了一眼正在吃红薯的赵卫国。
“雪停了。”
“停了。”杨冬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这什么？”
“我妈做的红糖发糕。她说天冷吃这个暖和。”
杨冬把发糕放在炉子边上温着。周慧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绿皮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日期。
赵卫国蹲在炉子旁边吃完了半个红薯，拍了拍手站起来。“冬子，雪停之后，咱们是不是该补货了？”
杨冬想了一下。之前那一批电子表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旧货那边也积攒了好几样修好的东西等着卖。雪停了，市场恢复，接下来几天应该会有一波客流高峰，他得趁这个窗口把货补齐。
“嗯。明天我去孙叔那边看看。”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杨冬看了一眼赵卫国。“你不用去，你在铺面帮我看着就行。我去拿货，你在这边接应。”
赵卫国点了点头，在门口蹲下来，帮杨铁军整理架子上的旧东西。
这一天铺面的流水不算多，但比雪天好多了。卖了六块电子表、两台随身听、一个修好的暖水瓶。下午还有人拿来了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问能不能修，杨冬接过来看了看，说“能”，对方留了电话就走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杨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老李的炒面摊亮起了灯。铁板上的油在灯下泛着暗光，香味随着热气飘过来。市场里的灯光陆陆续续地亮起来，跟夏天的时候一样，只是暗得更早、亮得更暖。
他锁好门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周慧也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不回去？”他问。
“等你锁完门再说。”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明天你去进货，我帮你看铺面。”
“赵卫国也在。”
“那更好。两个人看一个铺面，你放心一点。”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往厂区方向走了，围巾在路灯底下跟着她的步子轻轻地晃。杨冬站在锁好的铺面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快到厂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雪才停了一天，地面上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有人把球场上的雪扫了一块出来，在零碎的灯光底下拍球投篮。
杨冬停了一下，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会儿。打球的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一个穿黑色棉袄，一个穿军大衣，动作谈不上利索，只是在冷天里找点事做。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推车走了。
快进家属院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裹着棉袄站在路灯底下抽烟。走近了才发现是杨铁军，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站在路口等他。看见杨冬过来，他把烟收进了口袋里。
“今天雪停了，生意怎么样？”
“还行。卖了六块表、两台随身听。”
杨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杨冬推着车跟在后面。走进院子的时候，杨铁军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炉子烧得好不好？”
“好。一天四块煤，屋里一直暖着。”
“够用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把外面的冷风挡在了外面。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刘淑芬正从灶台上端菜，杨雨在摆碗筷。
杨冬放下车钥匙，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窗外的雪在月光底下泛着白色的微光，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冬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他忽然觉得秋天已经过去了，冬天是真的来了，但铺面还在开着，火还在烧着，生意还会在雪停了之后重新活过来，像市场里的每一间铁皮屋子一样。
他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菜。明天还要早起进货，后天还要接着开门。雪停了，路也就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