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军说做架子，第二天就动工了。
他一大早骑车去了木材厂，挑了几块松木板。回来的时候后座上绑着三块板子，长短不一，还附带一截木方和一小袋螺丝。他把三轮车停在铺面门口，蹲在地上用手摸了一遍板面，确认没有裂缝和节疤，然后才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开始量尺寸。
赵卫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主动去隔壁借了把锯子回来。“叔，您要锯多长的？”
“一米二，三块都要一样的。”
赵卫国挽起袖子：“我来锯！”
杨铁军没有拦，把锯子递给他。赵卫国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下了第一锯，锯路歪了半寸，他赶紧回正，但已经歪了。杨铁军看了一眼，说：“先锯短的，练练手。”
赵卫国脸一红，把那块歪了的板子放到一边，锯了一块短的，锯完递给杨铁军看。杨铁军接过去摸了摸断面。“行。下一块比这个再直一点。”
赵卫国受到了鼓励，蹲下去继续锯第二块，这次比第一块直了不少。
杨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爸没发火，没骂人，没嫌赵卫国碍事。他只是递了锯子，说了两个字：“练手。”然后蹲在旁边一边焊东西一边看着。
周慧也在看。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笔，但笔尖停在纸上没动。“你爸是怎么教人的？”
杨冬想了想。“他以前在厂里带徒弟也是这么带的。不骂，不急，让学徒先上手，做坏了再教。”
“那他对你也是这样的？”
杨冬没有回答。他想起前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考试考砸了，把成绩单藏在书包里不敢拿回家。杨铁军翻书包翻到了，把成绩单放在饭桌上，没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杨冬看见桌上多了一本辅导书，扉页上写着五个字：“不懂就来问。”
是他爸写的。
“也是这样的。”杨冬说。
架子上午就做好了。三块松木板被锯成一样的长短，用木方连接成一个三层的小架子，每一层的高度刚好够放一台收音机或者台灯。杨铁军把架子固定在铺面门口右侧的墙面上，打了两颗膨胀螺丝，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退后两步看了看，“放东西稳当。”
周慧从柜台上拿了一台修好的收音机放上去，又放了一个修好的台灯，在最上层搁了一个空盒子。三层架子顿时有了用处的样子——像一个小型的“维修柜台”，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里能修什么。
老李送面来的时候看见了，端着一碗炸酱面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老杨，你这手艺，开个维修铺都够了。”
“够什么够。”杨铁军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我这是顺带的。”
“顺带？”老李把面放在柜台上，“你这顺带修的比市场里专门修的人还多。昨天还有人问我，‘那个姓杨的师傅还修不修电饭煲’，我说你拿来就行。”
杨铁军没有接话，但洗手的动作慢了一些。
杨冬在柜台后面看着，没有多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冬一边吃面一边跟杨铁军说：“爸，以后来修东西的人要是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告诉他们排队。不用赶，按顺序来。”
“嗯。”
“要是有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你先修，修好了放架子上，等人来取。”
“嗯。”
“要是有人问价，你就说看着给。修得好的自然会给，修得不好的，你也不收人钱。”
杨铁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些道理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杨铁军没有再问。他低头把面吃完，把碗送去老李那边，回来的时候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盏修好的台灯调整了一下方向，让灯罩正对着外面。
下午，开始有人陆续来取东西了。
一个中年女人来取修好的电饭煲，看着架子上的东西问：“哪个是我的？”
杨铁军指了指最下层那个。“这个，煮饭那个弹簧卡住了，我给你换了一个，以后煮的时候不用压。”
女人蹲下来把电饭煲抱起来，试了一下开关，很顺。“多少钱？”
“看着给。”
女人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架子上，连说了两句谢谢，走了。
第二个来取东西的是一个年轻工人，修的是随身听——耳机的插口松了，杨铁军焊了一下。他拿回去试了试耳机，说“好了”，放了四块钱在架子上。
第三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来取修好的老式座钟。钟修好了，指针走得很稳，她看了半天，放了一块五毛钱在架子上，说：“没带够，明天再给。”
杨铁军说：“不用给了。钟修好了就行。”
老太太愣了一会儿，把那一块五毛钱收了回去，揣进口袋里，说了一句“你这人好”，然后抱着钟走了。
周慧把这几笔收入记在笔记本上：“八月十三日，维修收入：五元、四元、一元五，合计十元五。”她抬头看了一眼杨铁军，没说什么。
傍晚收摊的时候，杨冬站在门口看了那个架子一眼。三层，松木板，固定的螺丝拧得紧紧的，手推上去纹丝不动。那盏修好的台灯还放在最上面一层，没有人来取，大概是那个修台灯的人忘了。
杨铁军正在收拾工具箱，把焊枪和螺丝刀按长短排好。他收完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那盏灯，明天没人来取的话，我就放在铺面里当样品。”
“行。”杨冬说。
父子俩一起锁了门。铁皮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市场里的铁皮门声此起彼伏，一扇接一扇。老李那边的铁皮门也拉下来了，炒面的锅盖被盖上了。
杨冬推着车往家走。杨铁军走在前面，三轮车吱呀吱呀的。
他骑着车，月光照在河城的街道上，街灯一盏盏地亮过去。
这个架子的意义，比杨冬最初想的要大。它不只是用来放修好的东西的——它是他爸在铺面里有了一个明确的位置的证明。这个位置不是杨冬安排给他的，是他自己找到的。
就像那三块松木板，锯直了，拼好了，固定住了，就成了一个有用的东西。
杨冬骑过厂区大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公告栏上那张白纸已经彻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通知——关于下个月厂区水电费调整的通知。
他看着那张新通知从车把旁边擦过去，骑进了家属院的大门口。
杨铁军已经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手上的机油被肥皂水慢慢搓掉，露出掌心那些粗糙的纹路。
杨冬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葡萄架上的葡萄又熟了更多，有一些已经开始泛红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一串，指尖传来微微的软意。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刘淑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杨冬站在那里，手指停在葡萄皮上。
八月十三号。铺面开了将近两周，架子竖起来了，父亲的手艺有了自己的地方。周慧的第二本账写了小半本。赵卫国已经会锯直木板了。老李每天送一碗面。
日子过得琐碎而扎实。
他摘了一颗已经开始泛红的葡萄放进嘴里，咬破皮，甜味终于盖过了酸味。
他咽下去，推门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