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那天，杨冬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葡萄架上的叶子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把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那包钱放进书包里，推门出去洗漱。
刘淑芬已经在灶台前了，见他出来头也没回。“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开学第一天。铺面那边可能会忙一点。”
“那你吃了早饭再走。”她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又往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你爸昨天晚上说，今天他早点去铺面把架子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开学了人多。”
杨冬坐下来喝了两口粥，抬头问：“爸已经走了？”
“走了。五点就起来了，说睡不着。”
杨冬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里，推着车出了门。天已经亮了大半，街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厂区门口的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他骑到铺面的时候，杨铁军果然已经到了。他正蹲在门口把架子上那排修好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收音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台灯旁边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方便拿的人擦一下灰尘。
“爸，你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杨铁军头也没抬，“开学了，学生多，把东西摆整齐点。”
杨冬开锁进了铺面。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把库存的电子表和随身听重新点数，又检查了一遍柜台下面的现金盒子。昨天晚上他数过了，今天要去孙德水那里拿货，五十台随身听的本金已经准备好了。
他出门去找孙德水的时候，孙德水的小屋门已经开了。他坐在门槛上吃早饭，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看见杨冬过来把馒头咽下去。“来了？”
“来了。孙叔，五十台。”
“货昨天就到了。我帮你验过了，都是好的。”孙德水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屋，转身把两箱随身听从屋子角落拖出来，“你先搬一箱，另一箱我下午给你送到铺面。”
杨冬蹲下来拆开一箱验了验，确认没问题，把货搬上自行车后座。“孙叔，款我带了现金。”
孙德水摆了摆手。“你先拿货。月底再结。”
杨冬看了他一眼。“孙叔，说好了现结的——”
“开学前你资金要周转，货先拿去卖，月底回了款再给我。”孙德水坐回门槛上，拿起馒头继续啃，“你那个铺面开了这么久，我知道你跑不了。”
杨冬站在门口，货箱已经绑在后座上了。他看着孙德水啃馒头的样子，没有多推让。“那月底我送过来。”
“嗯。”
杨冬骑着车回铺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铁皮棚顶上反着一层白光。他把那箱随身听搬进铺面，拆开包装，一台一台放到货架上。加上原来的库存，铺面里现在有将近九十台随身听。
赵卫国到的时候，货已经上架完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探头看货架上的随身听。“冬子，你今天进了多少？”
“五十。”
“五十！”赵卫国跺了一下脚，“那这个月的量不得翻倍了？”
“九月是开学季。学生买的多。”杨冬把空纸箱叠好，“你去门口把价目牌擦一下，今天可能会有新面孔来。”
赵卫国二话不说拿了抹布就出去擦了。
八点半，周慧来了。她进门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先看见货架上那排新摆好的随身听，整整齐齐的，每一台之间的间距都一样。“货到了？”
“到了。五十台。孙叔让我月底再结。”
周慧把书包放下，翻开账本记了一笔。“孙叔那边，算是信任你了。”
她记完账，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杨冬看了一眼，是那台周慧买的随身听——就是昨天她放在铺面里的那一台。但耳机线是新的，没有拆过，旁边多了一盘磁带，用透明塑料盒装着。
“昨天晚上拆了一盘新磁带。”周慧说，“还行，听着不刺耳。”
杨冬拿起那盘磁带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是一盘英文歌的精选集，封面印着一把吉他和一个外国乐队的名字。“哪买的？”
“省城带的。上个月跟我妈去的书市。”周慧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合上机盖，按了播放键。耳机里传出来一段吉他前奏，声音干净，节奏不紧不慢。她没有戴上耳机听，就让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像背景音乐一样在铺面里飘着。
杨冬没有说“别耽误卖东西”。因为那音乐的声音很小，小到柜台前面的人听不见，只有铺面里的人能感觉到。像铺面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墙纸。
上午九点多，开始有人来了。
一个穿白色校服外套的女生进来，看了一圈货架上的随身听，又试听了一台，然后问：“能便宜一点吗？”
“统一定价，八十五。”杨冬说，“保修一个月。”
女生想了想，没有多磨，买了。
十点多，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在门口停下来，连车都没锁，跑进来说“我要一台随身听”。挑得很快，试听了一首就掏钱了。杨冬找钱的时候，他有点着急地看了一眼手表——大概是开学第一天怕迟到。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稍多。有学生自己来的，也有家长陪着来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母亲带儿子来买了一台，儿子挑的时候母亲一直在旁边问“这个能听多久”“坏了怎么办”，杨冬一一答了，她听完之后才让儿子付钱。
傍晚收摊的时候，周慧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随身听今天走了七台。电子表走了十一块。维修那边入账十二块五。旧货回收收了老李一台收音机。”她把数字写在账本上，“开学第一天，生意比暑假平均高了将近三成。”
杨冬靠着柜台站着。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货架上的随身听外壳映成一排暖色的光斑。周慧买的随身听还放在柜台上，机盖合着，耳机线整齐地缠在机身周围。
“明天还会更多。”周慧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学生还在适应。下周开始，该买的人都会来。”
“那就等着。”杨冬说，“来多少卖多少。”
赵卫国蹲在门口吃葡萄——是刘淑芬前几天又摘了送来的最后几串，一直挂在车筐里，他终于想起来吃了。他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抬头说了一句：“冬子，今天有个穿一中的校服的，买了走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可能是认识你。”赵卫国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毕竟你是他同学，说不定以前见过。”
杨冬想了一下。他重生回来之后，没怎么跟以前的同学联系过。但河城不大，一中就那么些人，有人认出他是正常的。“没事。认出来就认出来了。”
赵卫国吃完最后一颗葡萄，拍了拍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来。”
他跑了。周慧收拾好笔记本，把她的随身听放进书包里。“我也走了。这台我带回去听，明天再带来。”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她背着书包走了。杨冬锁好铁皮门，市场里的铁皮门声一扇接一扇地响。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今天的铁皮门声比夏天的时候听起来更亮了——大概是空气凉了，声音传得更远了一些。
杨铁军从门口站起来，把工具箱搬上三轮车。“今天走了七台随身听？”
“七台。”
杨铁军点了点头。“那能走得动。”
他蹬着三轮车先出了市场大门。杨冬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保持了十来步的距离。月光和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一前一后地拐过路口。
开学第一天。铺面里多了五十台新货，走了七台。账本上多了好几笔新名字。窗台上的葡萄已经快吃完了，但露水开始在草叶上出现了。
杨冬骑过厂区门口的时候，听见路灯下的广播里传来整点报时的声音。九点了。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架葡萄藤上的叶子正在慢慢变黄。
夏天真的过去了。但铺面的日子还在继续，还在一层一层地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