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第二天到铺面的时候，太阳刚爬到铁皮棚顶。
他推开门进去，把窗户推开透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昨晚翻工具箱翻出来的，锈了，但还能用。他蹲在墙角先量了第一面墙的宽度，然后站起来拉直尺子，报数，用粉笔写在墙面上。
量到第三面墙的时候，门口来了人。
周慧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笔记本——绿色封皮的，比蓝色那本厚。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泥地面上。“我以为你还没到。”
“我七点就来了。”杨冬把卷尺收了一下，“你不上课？”
“第一节课调休了，十点才上。”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空屋子，目光从地面扫到墙面，从窗户看到头顶那个电灯座。“这间比我想象的大一些。”
“七平。”
“七平够用了。”她把绿皮笔记本放在窗台上，“你先量尺寸，我画图。”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把直尺，在笔记本上横着画了一条线，又竖着画了一条线，一个俯视图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杨冬把卷尺拉直，报出每一面墙的数据：进深三米二，宽二米二，门洞在正中偏左的位置，窗户在右墙中段，上方有一根横梁。
“门洞左边放柜台，”周慧一边画一边说，“窗户这边放货架，这样可以借自然光展示货品。收银台放在柜台和门洞之间——你一进门就能看见，但又不挡路。”
“跟你姨那个小卖部的布局差不多？”
“差不多，但咱们空间小，得精简。”周慧抬起头看了一眼墙面，“货架不用太深，二十五公分就够了。放表和随身听都够用。”
杨冬蹲在门洞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记号。“你这么说，我觉得行。”
周慧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忽然抬头看他。“杨冬，你这铺面，打算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你得想一个了。”周慧把铅笔夹在耳朵上，“铺面开起来，总得有个叫法。”
杨冬站起来想了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水泥地面上。“你想想？”
“我不是老板。”
“你是管账的，也算一半。”
周慧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俯视图。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叫‘冬慧’行不行？你名字一个字，我名字一个字。”
杨冬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说：“行。”
周慧没有抬头。她把“冬慧”两个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字迹工整。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叫冬慧。明天我去问问订招牌的价钱。”
杨冬说：“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杨铁军端着什么进来了。他端的是刘淑芬的搪瓷盆，盆里搁着一把螺丝刀和半卷铁丝，还有几块捡来的木条，长短不一。“旧货架我看了，缺两根支撑条。我找了几块木板，修一下能用。”
他进来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下——看了杨冬，看了周慧，目光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你们在画图？”
“嗯，量尺寸。”周慧说。
杨铁军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他走到墙角那个半截货架前面蹲下来，把那两根木条拿在手里比了比，又拿螺丝刀撬开了一个松动的榫头。他的动作慢而稳，每一下都带着二十年的准头。
周慧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画图。
杨冬站在铺面中央，左边是他爸在修货架，右边是周慧在画平面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都是新鲜的木头味儿和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的影子。
第三节课的预备铃打响之前，周慧走了。她把画好的平面图撕下来递给杨冬，说“柜台的尺寸我回去算成本，明天报给你”，然后背着书包跑出了市场。马尾辫在铁皮棚子之间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赵卫国是在十点半左右来的。他来了之后没问其他的，蹲在门口拿抹布擦铁皮门的旧漆，擦了几下又站起来看杨铁军修货架。“叔，您这手艺——您是钳工？”
“钳工。”
“难怪。这榫头接得这么严实——我们那儿有个修自行车的，干活没您利索。”
杨铁军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继续把那根支撑条钉进去，钉完又拿手摸了一下接缝处，确认是平的。
赵卫国蹲在旁边看着，不再多嘴了。
中午的时候刘淑芬来了。她提着一个三层饭盒走进市场，蓝布巾包着，走到铺面门口一看里面有人站着干活，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多人？”
“妈，您放那边就行。”
刘淑芬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掀开蓝布巾，一层一层打开：最下面是米饭，中间是土豆烧肉，最上面是炒青菜和半碗咸菜。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赵卫国吸了一下鼻子。“婶，您这手艺——市场里那些炒面的都没您香。”
刘淑芬笑了一下：“那你尝尝。带你的份了。”
赵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去洗手。洗完手回来端着一碗饭蹲在门口吃，吃得直点头。
杨铁军把货架最后一根支撑条钉好，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和灰，去洗手吃饭。刘淑芬把饭盒盖子反过来当托盘，给他夹了菜递过去。杨铁军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杨冬蹲在墙角跟周慧留下的那张平面图一起吃——饭搁在地上，图纸铺在膝盖上，一边嚼一边看一边想柜台的材料和成本。刘淑芬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下午继续干活。杨铁军修好了货架，杨冬去五金店买了合页和铁钉，两人一起把那面旧货架固定在墙上。市场快收摊的时候，铺面里已经摆好了货架和一张临时搭的木板桌子，虽然简陋，但已经有店铺的轮廓了。
杨冬站在门口往后看了一眼，货架上空空的，但他知道那里很快会摆上东西。桌面空空的，但他知道周慧明天会拿成本单子来。门口还没有招牌，但“冬慧”两个字已经写在账本的扉页上了。
他把铁皮门锁好，钥匙在兜里硌着大腿，感觉比昨天沉了一点点。
像样的、实在的、能做很久的事，大概都是从一把卷尺和一块木板开始的。
杨冬推着车往厂区方向走。太阳正在落山，把一整排铁皮棚子的顶镀成了橘红色。他骑上车的时候，晚风从身边穿过去，带着各家晚饭的香味和一天的汗味。
他终于有了一个带门的、能锁上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