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指尖又在袖中轻轻一捻。
直接以本来面目去。
要是被人发现,事后多少有些不妥。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溪面上。
若是换上另一幅面孔,这样倒是能避免很多意外情况。
他闭上眼,周身气息缓缓收敛。
骨骼发出一阵极轻极轻的脆响。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
溪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已全然不同。
五官平平无奇,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林渊。
这个他之前就沿用过的身份,此刻拿出来再合适不过。
林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此刻的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似是想笑,又似是有几分无奈。
他不再耽搁,一步踏出,身形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门前。
队伍依旧排得老长。
叶璃站在考核场边缘的一处高台上,月白衣裙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手中捧着一卷名册,正垂眸核对参与选拔的弟子名录。
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场中的比试,神色专注。
晨光从东边一路挪到西边。
她便在考核场与前山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有弟子比试时受了伤,她即刻上前施以灵力稳住伤势。
有散修不懂规矩险些冲撞长老,她便温声细语地将人劝回正轨。
直到暮色四合。
山门处的喧嚣才渐渐平息。
今日最后一批准考弟子被执事领去暂住的厢房。
考核场上的灵光灯盏次第熄灭。
叶璃这才将名册合拢,交给身侧的执事弟子。
随后,又低声嘱咐几句明日的事务,这才转身朝后山走去。
山风卷起落叶。
她抬手拢了拢吹散的鬓发,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日更慢了几分。
忙了一整日,说不累是假的。
但至少比一个人待在屋里胡思乱想要好得多。
她推开竹篱笆,走进小院,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院里很静,只有檐下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地亮着。
叶璃走进屋内,在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抬手拔下发间的素银簪子,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她又伸手去拆耳后的另一枚小簪。
可指尖刚触到簪头!
后颈微微一麻!
她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整个人软软地朝一侧倒去,伏在了梳妆台上。
乌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一般。
自始至终,她连身后有人都未曾察觉。
林言站在她身后咫尺之处。
缓缓收回点在叶璃后颈的指尖。
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以林渊的面目站在这里。
即便叶璃中途醒来。
也是不打紧的。
至于解释.....
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与此同时。
院墙外的一丛密竹后面,两道人影正猫着腰缩成一团。
林夭夭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掐着术诀,像是在感应什么。
萧辰蹲在她旁边:林姑娘,你有几分把握?
林夭夭头也不回,手指在空中小幅度地比划了几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笃定:至少八成。
萧辰沉默了一息,缓缓点了点头。
八成的把握,在林夭夭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是十成了。
他侧过头,看向林夭夭的侧脸。
竹林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镀上一层银辉。
萧辰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先前听林姑娘的语气,似是知晓玄天宗”
林夭夭的手指微微一顿,偏过头来。
她没想到萧辰会主动向她搭话。
萧辰继续问道:不知姑娘来玄天宗,究竟所为何事?
林夭夭眨了眨眼,随即弯起眉眼凑近几分:公子想知道?
那语气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尾音微微上扬。
萧辰一听这语气就不想搭理她。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重新盯住院门方向,淡淡道:之前想,现在不想了。
林夭夭被他这副吃瘪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清了清嗓子,倒也没有继续卖关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我兄长来此界游历,途中受了重伤,几乎丢了性命。”
“后来被玄天宗的一名弟子救起,在宗门内养了好些年头才缓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兄长回去之后时常念叨”
“说若非那人出手相救,他早就埋骨下界。”
“我这次来玄天宗,就是想打听一下那个弟子还在不在”
“若是还在,便替兄长好好答谢一番。”
萧辰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对林夭夭的印象,在这一刻微微改观了几分。
这丫头虽然行事跳脱,但至少恩怨分明,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性子。
那你可找到那个人了?萧辰问道。
林夭夭摇了摇头,难得露出一丝无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那么容易找到。”
“况且我还是第一次来,总得需要个过程不是?”
“反正,我就记得兄长提过一次那人的名字”
“好像是叫苏……苏什么来着……
她蹙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苏知清!对,叫苏知清!
听到“苏知清”这三个字,萧辰明显愣了一下。
他眉头微挑,不由想起与苏知清初次相遇的场景。
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萧辰语气淡淡:“原来是苏兄...”
“苏兄的实力确实不俗,救下一个人对他而言算不得难事”
“也不知如今的他,修为是否比当初更精进了些。”
话刚说完,他便察觉到身侧骤然安静下来。
萧辰下意识地偏过头。
就见林夭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吓人:“你认识?!”
林夭夭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要贴到萧辰脸上。
萧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身子:“算是……认识吧。”
“真的?!”林夭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还以为找这个人得费上好些工夫呢,没想到这么容易!”
她松开萧辰的袖子,双手合十拍了一下,笑盈盈道:“那可太好了!”
“等这边的事结束,你就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萧辰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泼上冷水。
他垂下眼帘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苏兄如今在宗门内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贸然上门,恐怕有些难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既是林姑娘的事,我会尽力而为。”
林夭夭眼睛弯成了月牙,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转回头,重新掐起术诀,继续感应着留在叶璃身上的那道印记。
竹丛中重新安静下来。
萧辰收回目光,也继续盯着院门方向。
忽然,林夭夭惊呼一声:“不好!”
萧辰猛地转过头:“怎么了?”
林夭夭抬起头,神情凝重:“那位师姐……好像出事了。我留在她身上的印记……被人抹除了。”
萧辰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林夭夭收回手,眉头紧紧蹙起:“一瞬之间,干净利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