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日尼基酒店走廊的灯光在凌晨一点切换到夜间模式，亮度比白天低了两档，白色的光被削减成了暖黄色的暗光，在地毯表面铺开了一层正在减弱的覆盖层。钱龙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垂在身体侧面。他已经打开了门两次，走进去两次，躺下来两次，然后在第三次站起来，推开门，走出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透出来。他能听到空调系统在墙角处持续发出的低频率运行声，声音在通道中被墙壁反复反射，最终形成一层持续的底噪。他向前走了几步，右手沿着墙壁表面划过，指尖触到墙纸的纹理，在灯光的照射下保持着均匀的分布。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在那里，看到莫斯科的夜色正在窗外展开。街道上的路灯在暗色的背景下形成一排整齐的光点，从近处向远处延伸，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收窄成一条正在收窄的细线。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两分钟，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间隔稳定，节奏均匀，每一步落地时都带着一层正在被压缩又释放的鞋底反馈。他没有回头，知道那个人是谁。在世界杯期间，整支球队只有一个人走路会发出这种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像是一段已经被多次校准的信号。
佩佩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双手搭在窗台的边缘，视线落在窗外同样的方向。他没有转头看他，但在他开口之前，那段时间里的停顿安排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要说的话：小孩，紧张？
有点。钱龙说。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节奏，在深夜的走廊中保持着清晰的辨识度。我躺了四十分钟，翻了四十分钟的身。每次闭眼都在想明天的比赛，不是在想我会不会出错，是在想我该怎么做才对
佩佩的视线仍然保持在窗外。他在听到那段话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在完成一次深呼吸之后开口了：紧张是正常的。你在想怎么做，说明你在准备。
但睡不着。
睡不着也是正常的。明天赛前你会在更衣室里坐到腿麻，然后在球员通道里站到脚麻，等到你踏上草皮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自己去完成它需要完成的事情。你不需要把它想清楚再去做——跑起来之后，你的身体会帮你记住你该做什么。
你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的时候，失眠了吗？
我失眠了。不光失眠，我还在赛前把整条走廊走了好几遍，被教练撞见，他说回房间。我就回房间了。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但第二天在场上跑了一整场，跑完了，一场也没落下。失眠不会影响比赛——它影响的是你赛前的感觉，不是你赛中的表现。
佩佩双手仍然搭在窗台上，他的视线仍然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他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节奏，在说出那段话的过程中逐渐向更温和的方向过渡：当年在皇马，有一次欧冠决赛前夜，C罗也是这么在走廊里走。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第二天进了两个球。你紧张，说明你知道这场比赛很重要。你知道它重要，你就不会放松警惕——保持警惕是好事，只要你不把那种警觉变成焦虑，让它推动你，而不是阻止你前进。你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你的身体还不知道它已经准备好了。你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才能让它和你的意识同步。
佩佩前辈，你今天说话不凶了。
佩佩的手在窗台上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静止，然后他侧过头来，第一次看向他的方向。他的视线在深夜的灯光中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凶是对对手，不是对队友。你到了场上就知道对手和队友的区别了。回房间吧，明天还要跑。他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走了两步之后没有停下来，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节奏：下次睡不着的时候，不要看窗外。窗外只会让你想起明天还有多远。
那我看什么？
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路。该走的路在明天会出现在你脚下。
系统面板在钱龙视野边缘亮起：
【佩佩外硬内软，你发现了吧。他在训练场上对防守要求极为严格，但在深夜的走廊里，他的语气和措辞方式与平时完全不同。他刚才谈到自己第一次世界杯的经历时，他对自己失眠的叙述方式表明，他已经将那段经历整合进了他的经验框架中。他正在通过分享自己的经验来帮助你应对失眠，而不是通过简单地说别紧张来打发你。他的脚步声在走廊拐角处放慢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没有脚步声——说明他在拐过转角后没有立即走向房间，而是站在原地，从你所在位置无法观察的角度确认你已经走回了房间的方向。他刚才对你说的那段话，明天晚上他会对C罗提起。】
佩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脚步声在拐过转角后被新的墙壁吸收，然后被更远处的走廊空间重新捕获，在到达另一个转角后逐渐减弱，然后消失。钱龙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在经过走廊中段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外正在夜色中亮起的莫斯科灯光，然后他收回视线，向前迈出一步，在接触到自己的房门时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保持着坐姿。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躺下来，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没有路。他不需要看窗外。明天要走的路已经在他脚下，现在他只需要睡觉，让身体和意识同步。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像是有一种温暖的力量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缓缓压向他的意识边界。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夜风穿过建筑缝隙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减弱，消失在远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闭上眼。他的呼吸正在从清醒状态向睡眠状态过渡，他的身体正在完成从准备阶段到执行阶段的过渡。在他入睡之前，他的意识中最后一次浮现的，不是球场上的阵型或对手的跑位，而是佩佩的话——该走的路在明天会出现在你脚下。然后，那种温暖的力量覆盖了他的意识，他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