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的航班在上午十点十五分降落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钱龙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到达厅。他站在接机口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没有拿接机牌,只是站在那里。周围接机的人群在航班到达前的几分钟内密度增加了不少,有人正举着写着名字的纸板,有人在打电话确认位置。
他在人群的间隙中看到了玛丽亚。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推着一个小行李箱,正在从到达通道的出口向外走。她在走出通道口之后没有停下来找接机的人,直接向他的方向走来,像是一条已经在脑海中校准过多次的路线。她走到他面前,放下行李箱的拉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适中。
瘦了。
没瘦。这个月比赛多。
你每次都说没瘦。上次在家吃饭的时候你下巴还是圆的。这次尖了。她松开手,把行李箱的拉杆重新推出来,然后向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吧。带我去看你的球场。
从机场到圣西罗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玛丽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建筑逐渐从郊区的稀疏分布过渡到米兰市区密集的街道布局。她在经过一座砖红色的教堂时侧过头多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你在这边住得习惯吗?
还行。
吃呢?
食堂做的。有时候自己煮面。
你上次说你会煮面了。
会了。煮得还行。
那回去煮给我吃。加个鸡蛋。
圣西罗球场的入口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工作人员认出了他,没有检查证件就打开了侧门,让他们从通道进入球场内部。玛丽亚跟着他走过通道,在接近球场入口的时候,通道的宽度逐渐收窄,然后是转角和台阶,直到他们从看台通道中走出,站在了圣西罗球场的观众席上方。球场在午后的空场状态下保持着一种完全不同于比赛日的光感,坐席被午后的阳光覆盖成均匀的色块,草皮在日光中保持着均匀的亮绿色。
下去。玛丽亚说。
他带着她沿着台阶向场地边缘走去。经过通道口,沿着草皮边缘向中圈方向走,鞋跟和跑道地面之间的接触声在这个空旷的巨构空间内形成了微弱的回响,与日常的脚步声有着细微的差别。她在中圈附近停下来,站在草皮中央,侧过头,视线扫过球场的看台结构和顶棚上的灯光设备。
你小时候在家里后院踢球,踢碎了我三个花盆。她站在中圈附近,侧过头看向米兰球场的灯光和观众席。
钱龙的视线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偏离,他的目光从草皮表面移开,像是正在寻找一个更稳定的参照点。妈,那都是历史了。
玛丽亚的视线从看台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在对方尚未开口之前已经能够感知到的平稳节奏:现在你踢碎的是意甲后卫的腿。
妈,我没有踢碎谁的腿。
我看比赛的时候,那些后卫被你晃倒之后的表情——那种表情我也见过。当年你踢碎花盆的时候,你也是那个表情,跟我说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跟你在场边看到后卫倒地时的表情差不多。但你说的是真的——现在你已经不再是踢碎花盆的年纪了。
……你这比喻比我狠。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起:
【宿主母亲的毒舌属性你继承得很好。她在参观了圣西罗之后重新确立了母子之间的话语权力边界。她在你曾经踢碎三个花盆的类比和新赛季后卫被你晃倒的类比之间,完成了一次跨赛季的数据回溯。你现在正站在中圈附近,她的语气已经回到了日常对话的节奏,说明她已经完成了她想要传递的内容——她在看台上看了足够多的比赛,你不需要再向她证明什么。】
钱龙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形成一个正在持续扩展的弧度。他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节奏,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多次确认的回应:遗传的。
遗传的?你爸从来不这样说话。
那就是你教的。
玛丽亚没有接话。她转身向场边方向走了几步,在通道入口处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圣西罗的顶棚结构。光线从看台之间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她的肩头形成了一道正在移动的亮线。
那天晚上,钱龙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来自父亲的消息——一段视频,没有配文。他点开了那个视频。画面里是温州工厂的生产车间,长桌上放着几排包装盒,其中一半已经装好了货物,另一半还空着。墙面上方挂着一幅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我儿子钱龙意甲夺冠。横幅的长度比标准尺寸略长,在墙面的中段保持着一个正在展开的轮廓。
工人们正站在长桌两侧。有人在拿手机录像,镜头朝向他,横幅的红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均匀的光泽。钱卫国站在横幅正前方,正在往一个红色信封里装钞票,一叠一叠的,每个红包的厚度在镜头边缘保持着相同的轮廓。他做完最后一个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头方向,然后继续把剩下的红包发完。
钱龙看完了那个视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解锁屏幕,打开和父亲的聊天框,在输入框中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爸,你这也太隆重了。
回复在几秒后到达。他在输入框中继续打字:我儿子是意甲冠军,我这个当老板的不得表示一下?他发完这句话之后,补了一条:工人们跟了我快十年了,你拿冠军我也得让他们高兴高兴。
那你给我也发一个?钱龙打完这行字,笑了一声——那层声音不大,在公寓的安静中形成了一段持续的回响。
过了大约半分钟,屏幕亮了起来,他看到父亲的新回复:你的奖金我自己拿着,帮你存着娶媳妇。
系统面板在钱龙看到那条消息时亮起,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显示状态:
【宿主,你爸的算盘打得真响。他已经在你的账户和下一代的账户之间建立了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动路线。他用你在球场上的收入来支持家族的长远规划,对于温州商人来说,这是一种标准的资产配置策略。】
钱龙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靠回沙发靠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他的视线落在墙面上那张意甲MVP的奖状照片上,又转向窗外米兰市区的夜景,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向暗色过渡,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形成了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细线。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正在收窄的亮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均匀的频率,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浴室的方向。他经过客厅时看到桌上那包母亲从波尔图带来的糕点,包装袋的一角还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防止受潮。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