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郊外的空气比米兰干燥得多。
大巴从机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稀疏的郊区别墅和成片的白桦林，在接近集训基地入口时，道路两侧的树木变得更加密集。钱龙靠着车窗，能感觉到座椅正在以均匀的频率传递着路面的震动，那层震动在持续的行驶过程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幅度，像是正在为即将到达的位置做准备。
集训基地的主楼是苏联时期风格的建筑，墙面是浅灰色的水泥，窗户排列整齐，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了规则的亮区和阴影分布。大巴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核对了一下车牌和通行证，然后大门缓缓打开。车沿着一条两侧种着高大树木的车道向前行驶，在到达主楼入口时停了下来。
钱龙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跟着前面的队友走下车。莫斯科郊外的空气比机场更凉一些，带着白桦树和草地混合的气味，在接触到皮肤时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凉意。他站在大巴旁边，侧过头，看到主楼入口处站着几个已经提前到达的球员——格雷罗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亮区。B席站在他旁边，正在跟若塔说话，语速不快，像是在讨论什么日常话题。
他背着包向主楼入口走去，在经过格雷罗和B席身边时放慢了速度。B席注意到了他的脚步声，侧过头，在完成目光接触后收回了视线：你来了。
来了。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钥匙在前台，报名字就行。
钱龙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他走进主楼大堂，在前台领了钥匙，然后沿着楼梯向三楼走去。楼梯间的墙面是浅米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防滑瓷砖，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把包放在床脚，然后站在窗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训练场——草皮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均匀的亮绿色，边线白漆在日光中呈现出一条笔直的亮线，从底线延伸到中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向训练场方向走去。
训练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佩佩正站在中圈附近，正在弯腰调整护腿板的位置，他做动作的幅度不大，像是已经完成了一系列他已经预先演练过的动作。穆蒂尼奥在边线附近慢跑，正在完成最后一组热身。帕特里西奥站在球门线附近，正在跟门将教练说话，他的手套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黑色光泽。B费正在场地另一侧完成一组短传练习，他的传球在完成了几组动作后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和力度。
佩佩直起身来，注意到他正在走过来。葡萄牙中后卫的视线在他的方向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完成一个确认位置的动作。他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过来，带着与平时相同的频率，正在确认他正在观察的对象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你就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孩？
钱龙在距离佩佩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他能感觉到佩佩的视线正在他身上完成一次完整的扫描——从肩膀到脚踝，从发型到站立姿势，从那道视线接触到他到它离开他的身体，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他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节奏，像是一段他已经准备好了的信息序列正在被放置到正确的位置：佩佩前辈，我看了你2014年世界杯的红牌集锦。那个蹬踏的动作，角度和时机都很干净利落——你当时怎么判断出他会往那个方向倒的？
佩佩的脸在那一刻从正常的肤色向深色变化，先是颧骨区域——那片颜色正在从他的面部中央向外扩散，在到达下颌边缘时保持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了：……那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是什么值得反复播放的画面。你不需要特意提到它。
B席正在从边线方向走过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正在形成一个正在持续扩展的弧度——先是嘴角向上抬起，然后扩展到整个面部。他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节奏，但比平时高了一些：佩佩，他说的是实话。
你也别说话了。佩佩的声音在开口时保持着与平时相同的频率，他侧过头，看着他正在从边线走过来的方向，你笑就笑，别出声。
系统面板在钱龙视野边缘亮起：
【宿主，你第一句话就得罪了佩佩。不过他的反应不属于愤怒——他选择了那是过去的事来回应你，而不是用更强烈的措辞来结束对话。你提到的那场比赛已经成为过去，你现在正在用新的方式参与这次对话。他刚才在你提到那个集锦时，手指在护腿板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但说明他在确认你是在表达观察的准确性，而不是在故意挑衅他。】
但我说的是实话。
佩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转身向场地中央走了两步，在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保持着与刚才相似的频率：你确实观察到了他倒地的方向——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往那边倒。每一张红牌背后都有一个判断过程，只是你们只看到结果。
钱龙的嘴角正在形成一个正在持续扩展的弧度，在到达眼角之前保持着稳定的上升速率，在到达最大幅度之后开始缓慢回落到一个更稳定的位置。他转身向场地中央走去，在弯腰系鞋带时，能听到B席正在跟若塔说话——声音隔着一层距离和风声传过来。
随后的训练中，佩佩被安排在中后卫的位置上，站在他前方大约十米处，身体侧向他的方向，重心略微前倾。在一次传球练习中，他在完成了一脚斜向长传后，佩佩移动到位完成了一次拦截，将球控制在了自己脚下。佩佩在完成拦截后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他保持着持续的视线接触，然后他将球传回给了他——那脚传球的高度和速度恰到好处，落地后没有产生多余的弹跳，正好落在他脚下。他停住了那脚传球，抬头看向佩佩的方向，佩佩已经转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没有回头。
训练结束后，他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喝水。B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握着水瓶，没有拧开盖子。佩佩刚才最后那脚传球——他传给你的时候，没有往你身前传，是直接传到你脚下的。他之前在训练中传给年轻球员的球通常会往前传一个身位，让他们跑动接球。但他这次没有那样做，说明他在确认你已经完成了从观察者到参与者的过渡——你不再只是一个看了他集锦的人，你是一个队友，你可以接住那脚球。
钱龙把水瓶拧好放在地上：那他下次还会传给我吗？
只要你不提那次红牌，他就会传。
那我忍住不说。
你要是能忍住，你就是我认识的最有自制力的十七岁球员。B席站起来，向更衣室方向走了几步，在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补了一句：不过你下次可以提到他2016年欧洲杯的防守数据——那组数据他自己记得很清楚。他收回视线，继续向更衣室走去，没有停下来等待回应。
钱龙在长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保持着稳定的频率。他站起来，向更衣室走去，经过训练场边的时候，远处白桦林的轮廓正在落日的余晖中形成完整的剪影，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收窄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细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更衣室的灯光中。他知道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这些人——佩佩、B席、B费——将会成为他在这个夏天里最亲密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