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林夜的名字,被抹掉了。”
“对。
被抹掉了。
但他自己知道。
他在被投放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抹掉。
所以他留了那段话。
他在找他的名字。”
“找谁的名字?”
“找他自己的。
在他成为第十八号实验体之前,他叫什么。”
议会大厅里一片死寂。
赤龙王的三只眼睛都瞪圆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回一个被抹掉的名字?”
“对。”
“怎么找?”
莫甘娜看向织星。
“你是原宇宙的人。
首因的后裔。
你知道转化程序的底层代码。
名字被抹掉之后,存在哪里?”
织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名字不会被删除。
名字会被封存。
在原宇宙的底层数据库中。
那是所有实验体的原始档案。
包括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出生地、他们的家人。
全部封存在那里。”
“那个数据库在哪?”
“原宇宙的核心。
我们推翻首因的时候,原宇宙的核心没有被摧毁。
它被封闭了。
因为里面全是实验体的原始档案。
如果摧毁它,所有实验体——包括林夜——都会彻底消失。
连同他们的过去一起。”
“那谁能进去?”
织星看着莫甘娜。
“我进不去。
我是首因的后裔。
数据库会识别我的基因,然后自动锁定。
但你可以。
你是被实验体系统创造出来的。
你的基因不是原生的。
数据库不会识别你。”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那我去。”
“等等。”凯莎站起来。
“你一个人去?”
“对。
我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数据库在万维之心底下。
那是林夜现在待的地方。
如果我带太多人去,万维之心会波动。
林夜会感觉到。
他现在已经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如果我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他可能会彻底忘记。
我需要先找到那个名字。
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告诉他。”
凯莎看着她。
“你需要多久?”
“三天。
给我三天。”
莫甘娜独自驾驶一艘小型飞船,进入了万维之心的外围。
她没有靠近核心。
她只是停在边缘,然后通过织星提供的坐标,找到了数据库的入口。
那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立方体。
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比任何宇宙的核心都更古老。
莫甘娜把飞船停在立方体旁边。
她伸出手,按在立方体的表面上。
立方体发出了微弱的震动。
然后,一行文字浮现在她的视网膜上。
“检测到非原生实验体基因。
权限确认。
欢迎,恶魔女王莫甘娜。
您要访问哪一位实验体的档案?”
莫甘娜深吸一口气。
“第十八号。”
“第十八号实验体档案。
原始记录已封存。
您只能查看名字。
不能查看其他信息。”
“好。
给我看名字。”
立方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第十八号实验体。
原始名字——林夜。”
莫甘娜愣住了。
“林夜?
他就叫林夜?”
“第十八号实验体的原始名字是林夜。
原宇宙户籍记录中的全名为——林夜。
无姓氏。
原宇宙底层居民。
父母双亡。
妹妹一名,编号为零号锚点。”
莫甘娜盯着那行字。
林夜。
他的真名就叫林夜。
他从来没有改过名字。
从原宇宙到超神宇宙,从实验体到守门人。
他一直叫林夜。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他忘记的是另一件事。
“等等。”莫甘娜的声音变得很沉。
“你说他的妹妹编号为零号锚点。
零号锚点是什么?”
“零号锚点是实验体转化程序中,第一个被植入的锚点。
所有实验体都有锚点。
但第十八号实验体的锚点,是系统本身的发起者。
零号锚点不是数据。
零号锚点是原宇宙底层居民中的真实个体。
她被选中,是因为她是第十八号实验体唯一在意的人。”
“她的名字呢?”
“零号锚点。
原始名字——零号锚点没有记录。
她不是实验体。
她只是实验体的锚点。
所以她没有被录入数据库。”
莫甘娜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林夜留在万维之心系统里的那段话。
“一个我无法命名的人。”
他不是在找自己的名字。
他在找妹妹的名字。
那个真正的、真正的妹妹。
那个在赤乌恒桥下死去的女孩。
那个被原宇宙从数据中抹掉的锚点。
林夜记得她的脸。
记得她的声音。
记得她叫他哥哥。
但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因为原宇宙删掉了她的记录。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她只是一组数据。
一组用来触发林夜情感的数据。
数据不需要名字。
数据只需要存在。
然后消失。
莫甘娜退出了数据库。
她站在飞船的窗前,看着那个黑色立方体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她想起了妹妹。
那个每天都来光门前等信的小女孩。
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
那个说“莫甘娜姐姐是不是又穷了”的小女孩。
她没有名字。
因为她是被制造出来的。
她是林夜的锚点。
她是零号。
她是数据。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为了让他变强而存在的工具。
莫甘娜攥紧了拳头。
她回到飞船,拨通了凯莎的频道。
“凯莎。
我找到了。”
“名字是什么?”
“不是他的名字。
是他的妹妹。
林夜要找的第三个人,是他的妹妹。
真正的妹妹。
原宇宙的妹妹。
那个被抹掉的锚点。
她的名字没有记录。
因为原宇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有名字。
她只是一组数据。”
凯莎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不会让林夜忘记她。
不管她是不是数据。
不管她有没有名字。
她是他的妹妹。
那是真的。
那比任何名字都真。”
莫甘娜从原宇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她没有回恶魔一号。
她直接去了小行星。
妹妹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块白色石头。
她没有等信。
她已经不站在光门前了。
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星空。
莫甘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妹妹。”
“莫甘娜姐姐。”
“你还在等信?”
“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忘了。”
莫甘娜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
没有哭。
没有闹。
只是很安静。
“他没忘你。”莫甘娜说。
“他忘了我叫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但我感觉得到。
他每次写信的时候,开头都写‘妹妹’。
从来不用名字。
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一直在用‘妹妹’代替。
他以为那是亲昵。
其实是他不记得了。”
莫甘娜伸出手,把妹妹的小手握住。
“他去找了。”
“找什么?”
“找你的名字。
他去了原宇宙。
他查了数据库。
数据库里没有你的记录。
因为原宇宙没有给你名字。
你只是……一组数据。”
妹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不是真的人。
我是锚点。
我是数据。
我只是他忘记的东西。”
“你不是。”莫甘娜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数据。
你是她。
你是他的妹妹。
不管原宇宙怎么定义你。
你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你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着他。
你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了他光。
你让他从一个复仇者变成了守门人。
你不是数据。
你是他的一部分。”
妹妹抬起头,看着莫甘娜。
“那我的名字呢?”
“你没有名字。
但你可以有。
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
“我自己取?”
“对。
林夜会记得的。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他都会记得。
因为他记得你。
他记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叫他哥哥的样子。
他记得你追蝴蝶,记得你偷吃蜂蜜水,记得你在他肩膀上睡觉。
这些他都记得。
他只是忘了名字。
名字可以重新取。
记忆不能。”
妹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色石头。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想叫他给我取。”
“什么?”
“我哥。
我想让他给我取名字。
他忘了。
但他可以重新取。
我不需要原宇宙的名字。
我需要他给我取的名字。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给的名字才是真的名字。”
莫甘娜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莫甘娜笑了。
“行。
等他回来。
让他给你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我去找他。
我会告诉他。
他忘了不要紧。
你还在。
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站起来。
“我去万维之心。”
妹妹拉住她的手。
“莫甘娜姐姐。”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莫甘娜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
“嗯。”
“你是个好孩子。
不管有没有名字。
你都是个好孩子。”
她走了。
妹妹坐在石阶上,握着白色石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莫甘娜进入了万维之心的核心。
那团光还在。
那颗心跳还在。
她走到光团前面,把手按在光团的表面。
光团在震动。
像是在犹豫。
像是在抗拒。
然后,它平静了。
它认出了她。
“莫甘娜。”
一个声音从光团中传出。
那声音很轻,很熟悉。
是林夜的声音。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座山。
现在他的声音很空,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林夜。
你还在吗?”
“我在。
但我不确定我还记得什么。”
“你还记得你妹妹吗?”
沉默了几秒。
“我记得。
她叫我哥哥。
她喜欢追蝴蝶。
她偷吃蜂蜜水。
她在我肩膀上睡觉。”
“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
“因为她从来没有名字。
原宇宙没有给她名字。
她只是一组数据。”
“不。
她不是数据。”
“对。
她不是数据。
她是你的妹妹。
你可以给她取一个名字。”
“取名字?”
“对。
现在。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万维之心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光团在剧烈震动,暗紫色的能量在表面翻涌。
莫甘娜能感觉到,林夜在挣扎。
他在试图想起来。
他在试图找到那个名字。
然后,他开口了。
“霜。”
“什么?”
“霜。
她叫霜。
下霜的霜。
那个下雨的晚上,屋顶漏水。
她坐在床上数雨滴。
她说她喜欢霜。
因为霜是安静的雨。
不吵。
不会漏进屋里。”
莫甘娜的鼻子酸了。
“那你告诉她。
告诉她她叫霜。”
“我告诉不了她。
我在这里。
她在外面。”
“你可以写信。
像以前一样。”
“我忘了三天了。
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来教你。
第一句——‘霜,哥给你取了个名字。’”
万维之心的光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行文字浮现在光团的表面。
那是林夜的笔迹。
和以前一样,潦草,但有力。
“霜,哥给你取了个名字。
你叫霜。”
莫甘娜站在光团前面,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在缓缓发光。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呼唤。
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妹妹又站在白色光门前。
她没有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门。
然后,她看到了。
缝隙里有一张纸。
她伸出手,把它抽出来。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霜,哥给你取了个名字。
你叫霜。”
妹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
她的眼睛在发热。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是冬天的第一缕阳光。
凯莎从议会大厅出来的时候,看到妹妹站在光门前,笑得像个傻瓜。
她走过去。
“收到信了?”
“嗯。”
“他说什么?”
妹妹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凯莎。
凯莎接过,看了一眼。
然后她也笑了。
“霜。”
“嗯。
我叫霜。”
“好听吗?”
“好听。”
凯莎把纸还给她。
“他还在。
他还记得。”
“他一直都在。
他一直都记得。”
妹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要去学校。
她要告诉小萤。
她要有名字了。
她叫霜。
莫甘娜从万维之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虚空中,看着远处的白色光门。
光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门上刻着几行字。
“守门人,林夜。
他的妹妹。
和他的朋友们。”
“任何人,都可以回家。”
莫甘娜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她走到光门前,在门框上找了一块空的地方。
她想了想。
然后她刻了一行字。
“霜。”
刻完之后,她退了一步,看了看。
字很丑。
歪歪扭扭的。
但很结实。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要去恶魔一号。
她要睡一觉。
她三天没睡了。
她太累了。
但她心里很轻。
她走的时候,哼了一首歌。
不成调。
但她很久没有这样哼过歌了。
……
林夜从万维之心里出来的那天,小行星上的花全开了。
那排黄色的花,是妹妹夏天种的,现在已经过了花期。
但它们全开了。
不只是那排黄色的花。
花圃里所有的花,草地上的野花,连石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不知名的小草,全都在同一时间开花了。
凯莎站在议会大厅门口,看着漫山遍野的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远处木屋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深色裤子,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是林夜。
妹妹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她跑过操场,跑过草地,跑过花圃,跑过石阶。
她跑到林夜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仰头看着他。
“哥。”
林夜低下头,看着她。
“霜。”
妹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你回来了。”
“嗯。
回来了。”
“你记得我?”
“记得。”
“你记得我叫什么?”
“霜。”
妹妹把脸埋在他外套里,哭得说不出话。
林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妹妹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手。
“哥,你的手好凉。”
“我知道。”
“你冷吗?”
“不冷。
只是没有温度。”
妹妹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
我的手热。”
凯莎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鹤熙从实验室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两个人。
“他回来了。”
“回来了。”
“但不对劲。”
“对。”
“哪里不对劲?”
“你看他的影子。”
鹤熙看过去。
林夜站在阳光下,脚下应该有影子。
但他的影子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林夜回来后,联合议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林夜每天只能维持清醒十二个小时。
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醒来。
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睡去。
但睡觉的时候,他不是躺在床上。
他站在木屋前面的草地上,看着星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暗紫色的光。
那种光和他使用终极战斗仪的时候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像是要融化在夜色里。
然后,他升起来。
像一颗新生的星星,悬在小行星的上空。
整整一夜,他都在那里。
不动,不响,不说话。
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落下来。
落在草地上,恢复成人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到妹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昨晚我又升上去了?”
“嗯。”
“吓到你了吗?”
“没有。
很好看。”
“好看?”
“像星星。”
林夜沉默了几秒。
“我可能每次睡着都会这样。
万维之心不允许我离开它太久。
它给了我每天十二个小时的自由。
另外十二个小时,我是它的一部分。”
妹妹坐在他旁边。
“那你白天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像是在做梦。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是我自己。
但梦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我。
那个更大的我不停地叫我回去。”
“那你回去了吗?”
“没有。
我告诉自己,白天我是林夜。
晚上我才回去。”
妹妹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那你晚上回去的时候,会忘记我吗?”
“不会。
我记得你叫霜。”
卡尔在林夜回来后的第七天,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在分析万维之心的锚点系统时,发现第三锚点的绑定方式和其他锚点不同。
第一锚点(林夜)和第二锚点(霜)之间的关系是双向的。
林夜活着,锚点就稳固。
霜活着,锚点也稳固。
但林夜和万维之心之间的关系是单向的。
林夜融入万维之心越多,锚点就越稳固。
但锚点越稳固,霜的寿命就越短。
因为霜的存在是依托于林夜的个体意识的。
林夜越像万维之心,就越不像人。
他越不像人,霜就越像锚点。
锚点没有寿命。
锚点只有功能。
功能结束,锚点就消失。
卡尔连夜把凯莎和莫甘娜叫到了实验室。
“出事了。”
“什么事?”
“林夜每天晚上融入万维之心的时候,霜的寿命都在缩短。
我算了。
按现在的速度,霜还能活三年。”
莫甘娜的拳头攥紧了。
“三年?”
“三年。
如果林夜完全融入万维之心,霜会在同一时间消失。”
凯莎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们不让林夜融入呢?”
“不行。
如果他不融入,万维之心会不稳定。
所有宇宙都会开始崩解。”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件事可以试试。”
“什么?”
“林夜的妹妹,霜,她不是数据。
她是实体化的锚点。
她的存在方式和林夜不同。
如果她能自己学会控制锚点的功能,她就不需要林夜来维持她。
她可以自己维持自己。”
“她能做到吗?”
“她是规则感知体。
她能看见所有宇宙的意志。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成为万维之心的第四个锚点。
独立锚点。
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凯莎站起来。
“我去找她。”
凯莎在小行星上找到了霜。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块白色石头。
凯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