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洛神山大殿前的广场上，钟声九响。
那口青铜大钟悬挂在东侧的钟楼上，已有数百年历史，钟身上布满绿色的铜锈，刻着古老的云纹和铭文。每一次敲击，钟声便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低吟。九晌之后，整座洛神山都安静了下来。数千名弟子从各自的院落、练功房、藏书阁中走出，汇聚到广场上，按照辈分和职位，整整齐齐地站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数千人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声，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李长寿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下，位置在洛白衣身后半步。这是他第一次以洛白衣嫡传弟子的身份，正式出现在洛门全体弟子面前。他能感受到数千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数千根细针扎在皮肤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洛白衣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红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点名——开始。”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深浅浅，布满了整张脸。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但站得依然笔直，像是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他的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出第一个名字。
“洛长念。”
“到。”白发老者洛长念应道，声音沉稳。
“洛千鹤。”
“到。”冷峻中年男子应道。
“洛蒴。”
“到。”魁梧壮汉应道，声音洪亮。
“洛启蒙。”
“到。”文雅书生微笑着应道。
“洛樱瞳。”
“到。”红衣女子应道，声音清脆。
“洛长秋。”
“到。”古朴剑客应道。
“洛之子。”
“到。”俊朗青年应道。
“洛皇顺。”
“到。”矮胖中年人笑眯眯地应道。
老者念完这八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继续念道：“洛星河。”
“到。”昨日那个在广场上出声质问的中年弟子应道。
“洛星野。”到。”洛星阑。”到。“洛星沉。“到。”洛星海。”到。“洛星河。“到。”洛星落。”到。“洛星移。“到。“洛星回。“到。“洛星寒。”到。“洛星月。”到。”洛星耀。“洛星甄。
一连串“星”字辈的弟子应声，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山谷中的回音。李长寿默默数了数，光是“星”字辈的弟子，就有三十多人。
老者继续翻页：“洛沧溟。”到。”“洛沧澜。“到。”洛沧波。”到。“洛沧浪。“到。”洛沧海。”到。”洛沧洲。”“到。“洛沧溟。”到。”洛沧泽。”到。“洛沧源。”到。“洛沧流。 “到。”洛沧桑。
又是十来个“沧”字辈的弟子。
老者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念出的名字也越来越多：“洛云铮。“洛云霆。“洛云霭。”洛云霓。”洛云岚。”洛云岫。”洛云川。”洛云泽。”洛云瀚。“洛云渺。”洛云作。“洛云芳。“洛云龙。“洛云君。“洛云铉。“洛云?。
“洛寒江。”洛寒山。”洛寒月。“洛寒烟。”洛寒霜。”洛寒雪。”洛寒冰。“洛寒露。”洛寒霖。”洛寒澈。”洛寒虞。“洛寒酸。“洛寒心。“洛寒作。“洛玉芳。
“洛青崖。”洛青峰。”洛青云。“洛青岚。”洛青溪。”洛青梧。”洛青檀。”“洛青棠。”洛青蘅。”洛青芷。”洛青菜。“洛青少年。“洛青洛。“洛青子。“洛青作。
“洛云舒。”洛云卷。”洛云开。“洛云合。”洛云聚。”洛云散。”洛云飞。“洛云扬。“洛云逸。”洛云逍。”洛云衣。“洛云作。
“洛云起。”洛云涌。”洛云翻。”洛云覆。”洛云腾。”洛云驰。”洛云骧。“洛云骥。“洛云鹏。”洛云鸿。”洛云楠”。“洛云清。“洛云变。“洛云燮。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他没有停下，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着，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名字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从老者的口中流出，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名字被念到时，便有一声“到”从人群中响起，有的洪亮，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数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数千条溪流汇入江河，最终汇聚成一片浩瀚的回响。
李长寿站在台阶下，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掠过。他听到了“洛长庚”、“洛长嬴”、“洛长晏”、“洛长昶”、“洛长曜”、“洛长曦”、“洛长煦”、“洛长曦”——那是“长”字辈的师伯师叔们。他听到了“洛千嶂”、“洛千壑”、“洛千岩”、“洛千仞”、“洛千寻”、“洛千帆”、“洛千顷”、“洛千钟”——那是“千”字辈的师兄师姐们。他还听到了许多他记不住的名字，有的只有一字，如“洛宸”、“洛尧”、“洛舜”、“洛禹”、“洛汤”；有的是三个字的，如“洛不换”、“洛不疑”、“洛不悔”、“洛不弃”、“洛不言”、“洛不语”。“洛不榭、。
他听着那些名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名字，有的豪迈，有的婉约，有的古朴，有的新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性格，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姓氏——洛。他们都在这座山上，练剑，修行，生活。
老者念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他还是坚持着，念出了最后几个名字：“洛白衣。”
“嗯。”洛白衣应道，声音平静。
“洛无尘。”
没有人应答。广场上安静了一瞬。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人群，又问了一遍：“洛无尘？”
依然没有人应答。洛无尘没有来。
老者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合上册子，声音沙哑地说道：“洛门三代弟子，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今日实到，三千一百九十六人。缺席二十一人，其中二十人正在执行外勤任务，一人——未到。”
他没有说那“一人”是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洛无尘没有来。这位代理了十二年门主之职的洛无尘，在他哥哥正式回归的第一天，没有出现。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洛白衣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散了吧。”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大殿。广场上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去，很快便只剩下李长寿一个人还站在台阶下。他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老者手中那本厚厚的点名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娃娃，等一下。”他回过头，看到那位点名老者正站在台阶上，手中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正看着他。老者的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像是一柄藏在剑鞘中的剑，虽然不出鞘，却依然让人感到寒意。
李长寿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前辈有何吩咐？”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缓缓说道：“你叫李长寿？”
“是。”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李长寿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位老者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意。
他甩了甩头，没有深想，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晨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