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结束后，各派高手移步广场喝茶消食。说是喝茶，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戏肉还没开场，刚才那顿不过是开胃菜。广场上摆了几排椅子，各派按次序落座，洛门弟子端上热茶和点心。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看起来一派祥和。
但祥和这种东西，在江湖上从来都撑不过三杯茶的功夫。
锦衣卫那边停下脚步，一个身材精瘦的百户站起身来，走到广场中央，对着少林寺的方向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锦衣卫百户张奉节，久闻少林寺伏魔禅杖乃是佛门正宗降魔利器，刚猛无俦。今日有幸得见渡厄禅师出手，实在手痒，想请大师指点几招。不知大师可否赏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倒是客气，但语气中那股子跃跃欲试的挑衅意味，在场没有人听不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少林寺那边。渡厄禅师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广场中央，将那柄乌黑的伏魔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砖地面微微一颤。
张奉节微微一笑，伸手从腰间拔出了绣春刀。刀身狭长，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在阳光下如同一泓清水。他握刀的姿态很随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久经战阵才能练出来的松弛感。
两人相距三丈，对峙了片刻。然后张奉节动了。他的步伐极快，脚下像是踩着风，瞬息之间便跨过了三丈的距离，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直劈渡厄禅师的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就是纯粹的快、准、狠。
渡厄禅师没有退。他双手握住伏魔禅杖，横举过顶，硬接了这一刀。铛——刀杖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渡厄禅师的双脚微微下陷了几分，脚下的青砖出现了几道裂纹。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刀。
张奉节一击不中，也不恋战，收刀后退，然后再次进攻。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迅捷的路数，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接一刀，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渡厄禅师的禅杖上。渡厄禅师则始终采取守势，伏魔禅杖在他手中如同一面厚重的铁壁，将张奉节的每一刀都稳稳地挡在外面。刀光杖影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响，像是打铁一般。
两人打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张奉节的攻势开始放缓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而渡厄禅师依然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渡厄禅师要反攻的时候，张奉节忽然变招了。他虚晃一刀，骗过渡厄禅师的禅杖格挡，然后手腕一翻，刀身贴着禅杖滑下，直削渡厄禅师握杖的手指。这一招极为刁钻，渡厄禅师若是不撒手，手指便要被削断；若是撒手，禅杖便会脱手落地。
渡厄禅师选择了撒手。伏魔禅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青砖地面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了不远处。张奉节得势不饶人，刀锋一转，直刺渡厄禅师的胸口。这一刀若是刺实了，便要在渡厄禅师胸口开一个透明窟窿。但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渡厄禅师胸口的瞬间，渡厄禅师的右手忽然动了。他的手掌如同一只翻飞的蝴蝶，在绣春刀的刀身上轻轻一拍，将刀势带偏了几分。然后他的手掌顺着刀身滑下，五指合拢，握住了刀背。张奉节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的绣春刀竟然脱手了。
渡厄禅师握住刀背，手腕一翻，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精准地插在了广场边的木柱上，刀身没入木柱过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张奉节站在那里，手中空空如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渡厄禅师，沉默了片刻，然后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发涩：“大师好功夫。在下认输了。”
渡厄禅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张施主刀法凌厉，老衲也只是侥幸取胜。承让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伏魔禅杖，转身走回少林寺的队列中，重新坐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有人赞叹渡厄禅师最后那一手夺刀功夫精妙绝伦，有人议论张奉节的刀法其实也很厉害，只是运气稍差了一些。锦衣卫那桌，指挥使裴少卿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渡厄禅师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远处被阳光照耀的山峦，仿佛刚才那场比试，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但坐在角落里的李长寿注意到——裴少卿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李长寿注意到了。他总觉得，那个动作，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