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七抱着那柄失而复得的长剑,低头看了又看,忽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师父,这柄剑,其实是有名字的。”
洛白衣挑了挑眉:“哦?叫什么?”
顾十七轻轻抚过剑鞘上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痕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传承的分量:“它叫‘听涛’。是我顾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据说先祖曾在东海之滨铸剑,铸成之时,正值夜潮拍岸,浪声如雷。先祖说——此剑出鞘,当有听涛之意。便取名‘听涛’。”
洛白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听涛。好名字。剑如其名,方才出鞘之时,确实带着一股潮汐般的韵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留着。将来你若是能练到剑出如潮、连绵不绝的地步,便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顾十七用力点了点头,将听涛剑重新挂回腰间,手掌在剑鞘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传授完鹰击七式之后,洛白衣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在三个徒弟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李长寿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叫道:“长寿。”
李长寿原本正站在院子角落,默默回味着方才那两场传授中的每一处细节。听到师父叫自己,他连忙上前几步,在洛白衣面前站定,拱手道:“徒儿在。”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期许。方才师父传了君临天拳法,传了顾十七剑术,如今叫到自己——应该也会传一门厉害的功夫吧?他心中隐隐期待着。君临天、顾十七、洛巨侯、洛云樱,甚至连坐在门槛上的洛海青,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等着看洛白衣会传给这位大弟子什么绝学。
洛白衣看着李长寿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为师今天不传你拳法,也不传你剑术。”
李长寿愣了一下。他脸上的期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依然拱手站在那里,等着师父的下文。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洛海青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重新沏好的粗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说道:“不是拳法,也不是剑术……更不是刀法。那会是什么呢?”
洛云樱歪了歪头,试探性地说道:“难道是……枪法?”君临天一拍大腿,抢着说道:“我知道了!是棍法!师父您要传大师兄一套绝世棍法对不对?”
洛白衣看了他们一眼,缓缓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No,No,No。全部错误。”
众人面面相觑。洛白衣放下手指,淡淡地说道:“是指法。”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暗了下来。顾十七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失望:“指术啊?不行不行,善哉善哉,罪过罪过……”他连连摇头,“指法在攻击力上不如枪法与剑术,爆发不如刀法,刚猛不如拳法。练来练去,也就点个穴道、戳个窗户纸的水平。师父,您要不还是换一门吧?”
君临天也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师父,指法听起来确实不太厉害。您要不还是传大师兄一套拳法吧?我觉得大师兄练拳肯定也很有天赋!”
洛白衣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只是看着李长寿,问了一句:“长寿,你觉得呢?”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洛白衣,认真地说道:“师父传什么,弟子就练什么。”
洛白衣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那你们几个,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朝院子外走去。众人连忙跟上。洛白衣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过村中的小路,绕过几棵老凤凰木,来到村外的一片竹林边。竹林旁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水流平缓,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走。
洛白衣在河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李长寿招了招手:“长寿,你站到我旁边来。”
李长寿依言走上前去,在洛白衣身侧站定。洛白衣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朝下,轻轻点在了河面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指尖接触到水面时,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河面忽然开始结冰。一层薄薄的冰层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将方圆一丈的河面冻结成一片晶莹剔透的冰面。月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然后,一滴水从冰面上缓缓升起。那滴水悬浮在空中,在月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像是一颗凝固的泪珠。洛白衣收回手指,看着那滴悬浮在空中的水珠,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在水珠上一点。那滴水珠开始变形。它先是拉长,变成了一柄微缩的长枪,枪尖锋利,枪杆笔直。然后它又扭曲变形,化作一柄小剑,剑身纤细,剑刃泛着寒光。接着又变成了一柄厚背大刀,刀身宽阔,刀锋凌厉。然后是小锤、短戟、飞镖、长棍——甚至变成了一条小鱼,在空中摇摆着尾巴,活灵活现。最后,它变成了一只小鸟,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洛白衣的指尖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君临天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顾十七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洛巨侯手中的金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连忙握紧,喃喃道:“这他娘的……还是武功吗?”
洛云樱没有说话,但她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中充满了震撼。洛白衣指尖托着那只由水滴凝聚而成的小鸟,转过头,看着李长寿,轻声说道:“长寿,你把手指伸出来,轻轻戳一下它。”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只小鸟。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小鸟的那一瞬间——嘭。水滴炸开了。无数细小的水珠向四面八方飞溅,在月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芒,像是一场微型的烟花。但那些水珠并没有简单地散落。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朝着竹林深处飞去。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一声惨叫响彻夜空——那声音尖锐而痛苦,像是什么柔软的部位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一道黑影从竹林中猛地窜出,捂着自己的屁股,踉跄了几步。他的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他显然在那里潜伏了很久,本想伺机而动,却没料到会被一滴水珠精准地命中要害。
那黑衣人恼羞成怒,低吼一声,双手结印,周身内力涌动。他猛地一挥手,一道巨大的剑影在空中凝聚而成,剑身长达数丈,泛着幽冷的光芒,朝着洛白衣的方向狠狠斩落。洛白衣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只是伸出食指,对着空中轻轻一点。一滴水珠从河面上再次升起,悬浮在空中,然后瞬间膨胀、变形,凝聚成一柄同样巨大的水剑,迎着那道剑影撞了上去。两柄巨剑在空中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耀眼的光芒——那道由内力凝聚而成的剑影,在接触到水剑的一瞬间,像是脆弱的玻璃一般,断裂成了两截,然后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空中。而那柄水剑去势不减,穿透了消散的剑影,精准地击中了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缓缓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君临天第一个跳了起来,拍着手大声喊道:“哇!不愧是天下第一!太厉害了!”顾十七也跟着喊道:“师父威武!”洛巨侯扛着金刀,嘿嘿笑道:“洛先生这一手,俺老侯服了!”洛云樱也掩嘴笑道:“用水滴杀人,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要炸锅。”
洛海青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粗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了一句:“门主这一手……老奴也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洛白衣没有理会众人的夸赞。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李长寿,淡淡地说道:“这套指法,是为师年轻时在一处绝壁上的山洞中悟出来的。以指御气,以气御物,以物御形。练到极致,天地万物皆可为兵。一滴水,一片叶,一粒沙,都可以是杀人的利器。”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为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万象指’。”
李长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夜风拂过竹林,吹动满山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遥远的掌声。月光洒在河面上,冰层正在缓缓融化,重新化作流动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仿佛刚才那一指冻结河面的奇迹,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