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巨侯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目光落在李长寿身上。他打量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小兄弟，俺老侯听说你的事了。”
李长寿放下饭碗，看着他森然道：“什么事？”
洛巨侯咧嘴一笑，那道从眼角斜贯到下颌的刀疤在笑容中拧成一团，看起来有些狰狞，但并不凶恶：“听说你之前在洛门大殿外，用了一门禁术，一剑把你师叔洛虹衣给斩了。那可是大天衍境巅峰的高手，虽说被你师父先废了大半功力，但你能接下那一战，还把洛神剑给拔了出来——说实话，俺老侯佩服。”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那一剑不是我斩的。是师父留在他体内的剑气引爆了他的气血。我只是——开了个头。”
洛巨侯摆了摆手：“开头也是最难的一步。换作旁人，连开头的资格都没有。”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那柄金刀的刀柄，轻轻一提，将刀从泥土中拔了出来。刀身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刀锋上还残留着几道细微的缺口，那是多年来厮杀留下的印记。他将金刀扛在肩上，转过身，看着李长寿，目光中带着一股灼热的战意：“小兄弟，俺老侯想跟你切磋切磋。不伤和气，就是试试你的剑。”
李长寿还没有回答，旁边的洛云樱也站起身来。她提起那柄赤红长枪，枪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然后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看着李长寿，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声音清脆：“我也想试试。放心，不会伤着你。”
李长寿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阴冷道：“我不是你们两位的对手。”
他这话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不甘或委屈，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洛前辈是扶摇境，刀法已臻化境。洛姐姐也是扶揺境，枪法出神入化。我刚入天境不久，境界还没稳固，剑法也远未成熟。和你们交手，我没有胜算。”
洛巨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兄弟，你倒是实诚！不像有些人，明明打不过还要硬撑，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将金刀重新插回地上，拍了拍手，“行，既然你这么说，俺老侯也不勉强你。等你境界稳固了，咱们再打。”
洛云樱也将长枪收了回来，笑道：“那就先记着。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打。”
李长寿抱了抱拳：“多谢两位前辈体谅。”
洛巨侯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两个——怎么敢对我的徒儿动手？”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但落在洛巨侯和洛云樱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两人同时僵住了。洛巨侯缓缓转过身，看到洛白衣依然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蒲扇，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已经从他那具看似松弛的身体中弥漫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整座院子。
洛巨侯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他看了一眼洛云樱，发现洛云樱的脸色也变得煞白，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然后——噗通一声，洛巨侯跪了下来。紧接着，洛云樱也跟着跪了下来。两人跪在院子中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洛巨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洛、洛先生……俺老侯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想跟小兄弟切磋切磋，绝对没有伤他的意思……”
洛云樱也跟着说道：“洛先生，我们真的只是想试试小师弟的剑法，绝无恶意……”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依然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蒲扇，像是睡着了。但那股威压，丝毫没有减弱。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君临天蹲在灶房门口，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得很辛苦。顾十七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用拳头抵着嘴唇，也在拼命忍着。两人憋得脸都红了，最终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君临天先笑出了声。紧接着顾十七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两人蹲在灶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长寿看着两个兄弟那副德行，又看了看跪在院子中央、一脸窘迫的洛巨侯和洛云樱，终于也没忍住，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洛海青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粗茶，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年轻人啊……”
洛白衣终于掀开脸上的蒲扇，坐起身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洛巨侯和洛云樱，又看了一眼蹲在灶房门口笑得直不起腰的君临天和顾十七，再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下次再敢对我的徒弟动心思，可就不是跪一跪这么简单了。”
洛巨侯和洛云樱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连声应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院子里，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凤凰花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地飞向渐暗的天空。凤凰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混合着鸡汤的余香和酒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夜晚的、温暖而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