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潼关城外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位披着银纱的老者在夜风中静静伫立。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只粗瓷碗，茶水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腾，旋即被吹散在月色中。洛白衣坐在桌前，红袍的下摆铺在草地上，他端着茶碗，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潼关城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四个徒弟分散坐在四周。大弟子李长寿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斩凡剑横放膝头，闭目养神，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外表平静，内里锋芒暗藏。二弟子君临天则坐不住，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偶尔瞥一眼远处的黑暗，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动静。三弟子顾十七坐在距离洛白衣最近的地方，听涛剑倚在肩头，目光沉静如水，既不焦躁也不松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而黎非梨——那个被洛白衣培养了多年的杀手——则完全隐没在银杏树冠的阴影中，如果不是偶尔有一片树叶被风吹动、露出她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眼睛，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四人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气韵，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枯草和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将其与夜风拂过草丛的声音混淆。但银杏树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不是听力远超常人的高手，那脚步声刚一出现，五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墨青色的身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来人身材颀长，一头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脸上戴着一副青色的恶鬼面具，手中握着一根乌黑的长棍——正是天下堂堂主，苏天机。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某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但她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碧绿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芒，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装饰品。
苏天机走到银杏树下，在洛白衣对面坐了下来。那白衣女子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既不四处张望，也不开口说话，显得极为规矩。苏天机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先生久等了。”
洛白衣看着他，没有客套，直接问道：“查到了多少？”
苏天机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不能白给。”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目光平静而认真，“我需要先生拿一样东西来换。”
洛白衣的三个徒弟听到这话，目光都微微一动。君临天更是直接吐掉嘴里的草茎，直起身来，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洛白衣抬手制止了。洛白衣看着苏天机，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苏天机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古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指着那卷羊皮纸，开口说道：“先生可知道，天下武人的境界划分，最早是从何时开始的？”
洛白衣看了一眼那卷羊皮纸，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说话。苏天机继续说道：“当年初代天下堂堂主评定天下高手，以一品境界划分天下武人。一品之下只算得武夫，一品之上才称得上高手。而一品又分四境——”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月光下竖起，缓缓说道：“第一境，金刚境。取佛家金刚不坏之意，修行打磨肉身，筋骨血肉如精金琉璃，万邪难侵，无坚不摧。金刚境者，血肉凝金刚，躯壳不坏，可扛千钧之击，然仍困于肉身皮囊，未窥玄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境，通玄境。通达玄妙，跳出单纯肉身的桎梏，开始感悟天地玄理，神魂觉醒。通玄境者，破皮囊之桎梏，心通玄秘，神魂与天地相感，可驭术引气，窥见大道一角。”
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境，天衍境。取自‘天衍五十，遁去其一’，触摸天道运转的本源规则，参悟造化天机。天衍境者，悟天衍造化，窥天道运行之秘，以己身引天地大势，举手可动山河。”
最后，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第四境，陆地登天境。只在传说之中。身在凡世大地，却拥有登天的资格。是凡俗世界的顶点，尚未真正飞升，但已经拥有叩开仙界大门的力量。陆地登天者，立足于凡土，身具登天之力。凡界桎梏尽碎，此为尘世间的终极道果。”
他说完，将四根手指收回，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看着洛白衣，说了一句：“先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四境划分的分量。但如今的江湖上，真正清楚这套划分体系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人只知道金刚境、通玄境、天衍境这些名字，却不明白这些境界背后真正的含义。”
洛白衣听完，沉默了片刻之后，然后说了一句：“你拿出这套境界划分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苏天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白衣女子，说了一句：“若曦，你来给先生说说，如今大离境内的天境高手，有哪些。”
那白衣女子——若曦，天下堂的弟子，一直负责记录江湖中绝顶高手的档案——闻言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朝着洛白衣盈盈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她的声音清脆而平稳，像是一条在山涧中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回先生，如今大离江湖兴旺，金刚境和通玄境的武者并不罕见，但天衍境的高手却并不多。根据天下堂多年来的记录和追踪，目前已知的大离境内天衍境高手如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南疆习刀，几位刀仙都在南疆。大离习剑，七位剑仙全在大离。分别是白云城城主叶剑城、白玉京掌教、天寒剑仙、玄都城城主和道天观木道人，以及南宫双剑——这七人均已达天衍境。京城几位大监中，谢毕安和谢飞羽亦有天衍境修为。钦天监内，国师及其他六位副监正也已达天衍境。白云城除了剑仙叶剑城外，花海剑神叶之落，以及蓬枪庐庐主枪圣王尊，也都入了天衍境。天玄城城主以及副城主，前几日也刚入了天衍境。蜀中唐门的堂主和雷门家主，也早就入了天衍境。温家老字号的温老怪以用毒为主，不算入武力排名，所以没有人入天衍境。再加上洛门三大家主，以及消失多年的鬼帝，还有洛先生您本人，再加上您的首徒大弟子李长寿——加上一些无门无派甚至无名的高手，如今江湖上入了天衍境的高手，不过六十余人。”
她说完，微微低下头，退后半步，重新站到了苏天机身后。银杏树下安静了片刻。洛白衣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泛黄的羊皮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漏算了很多人。”
若曦抬起头，看着洛白衣，没有反驳，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天下堂的人无法查到的地方，江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洛门，一个是皇城。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皇城中的天衍境高手，至少不下于十人。而洛门——”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也至少有二十余人吧？”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伸手抖了抖衣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像是在检查衣袍是否整齐。做完这些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变色的话：“洛门现如今有六千名弟子。其中，入了天衍境的——有我亲手培养的九十六名高手。”
此言一出，银杏树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君临天嘴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师父，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十七握着听涛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分明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李长寿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洛白衣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一瞬。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苏天机，在听到这个数字后，端茶碗的手也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碗，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干涩：“九十六名天衍境高手……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苏天机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洛白衣不是在开玩笑。这位天下第一人，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人。他说九十六，那就是九十六。不多不少，一字不差。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泛黄的羊皮纸，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这份情报，在洛白衣刚才那句话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他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碗，看着洛白衣，说了一句：“先生，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您能坐稳天下第一这把交椅这么多年了。”
洛白衣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将话题拉了回来：“说吧，你想要我用什么东西来换你查到的情报？”
苏天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想要先生的一个承诺。”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目光认真而郑重，“将来有一天，如果天下堂遇到了灭顶之灾，我希望先生能出手，保天下堂一脉不绝。”
这个要求，让洛白衣的四个徒弟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苏天机会要什么稀世珍宝、绝世功法之类的东西，没想到他要的，竟然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承诺。洛白衣看着苏天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天下堂做的是情报买卖，向来不参与江湖纷争，谁能给你灭顶之灾？”
苏天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先生，天下堂能存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实力，而是中立。但中立这个东西，是靠不住的。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中立的就放过你。我需要一张底牌——而这张底牌，只有先生能给。“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苏天机听到这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洛白衣面前，说了一句：“先生要的情报，都在这里面了。那棵老银杏树下等您的人，确实是宋怀安。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带了十二个人。那十二个人的身份，信中都有详细记载。”
他说完，站起身来，重新戴上那副青色的恶鬼面具，提起白虎棍，对洛白衣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先生，明日之约，多加小心。”然后转身，带着若曦，消失在了夜色中。银杏树下，重新恢复了安静。洛白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信封，拆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月光，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三个徒弟围拢过来，没有人出声，只有夜风拂过银杏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潼关城楼上传来的一更鼓声，在夜色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