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暮色垂落大理皇城，残阳染红河面，将洱海流水镀成一片熔金。北城门古道尽头，四骑踏风而来，行色沉肃，停驻城关之下。
守城士卒远远眺望，初见只当是西陲高原南下的皮毛马帮。为首骑士身跨青骢骏马，身披暗红吐蕃氆氇长袍，布质厚重，耐风雪、御寒霜，是高原部族最正统的装束。腰间弯刀悬垂，鞘身缀满细碎银饰，落日照耀，点点银光凛冽刺眼。
他身后三骑，各司其职。一马驮两只沉木文箱，封缄严密；一马鞍侧悬铁胎硬弓，弓弦紧绷未松；最后一骑空手无器，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周身气息敛至虚无，宛如一尊经风雪千年打磨的泥塑，沉默无声。
四骑齐齐勒马，落蹄无声。
为首高原汉子抬头，一张被烈阳罡风刻满沟壑的面容暴露在暮色之下，眸光沉冷，扫过城门上方苍劲古朴的“大理”二字，喉间吐出粗粝晦涩的吐蕃古语，砂石磨铁一般：
“此地，大理。”
守门士卒听不懂西陲异语，却识得这身装束自带的蛮荒威严，不敢怠慢，即刻转身奔入城关，急报城门校尉。
片刻，校尉疾步而至。
那吐蕃汉子已然翻身下马，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封裹的文书，双手托举，以生硬滞涩的中原官话缓缓道：“吐蕃大论麾下，大明王座前使者，求见大理皇帝陛下。”
封皮烫金，字势霸道，一望便知是吐蕃最高规格国书。
校尉神色微凛，双手恭敬接过，躬身垂首：“使者稍候，下官即刻入宫启奏。”
吐蕃使者微微颔首，不进城池，不攀不扰，就立在城门之下。孤身牵马，静立不动，如一株自高原移栽而来的老柏，扎根平地，默然迎风。
身后三随从同步下马，一字列队，垂手而立。无张望、无交谈、无半分躁动。对他们而言，漫长等候，不过是高原岁岁年年，寻常一阵风、一场雪。
宫中风声悄传，直达御书房。
彼时段正阳正伏案批阅奏章，烛火映着他一身素白常服，眉眼沉静。听完内侍禀报，他落下手中朱笔，笔尖余墨缓缓凝住。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来得真快。”
他起身行至窗前，远眺暮色浸染的苍山轮廓，云天沉阔，晚风微凉。稍作伫立，回身沉声传旨：
“传朕口谕，镇南王段正苏、安北王段正明、平西王段正业，即刻入宫议事。另，请天龙寺枯禅长老列席共商。”
内侍躬身领命，疾步退去。
大理三位宗室王爷，各掌一方根基，皆是朝堂砥柱。
镇南王段正苏，段正阳同母二弟，年四十八，镇守南疆万里山川，性情缜密沉稳，善谋善断，是帝王最倚重的手足重臣。
安北王段正明，异母长兄，年五十四，早年征战北境荒漠，武学不算绝顶，却治军严明、威重全军，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平西王段正业，异母三弟，年四十四，刚烈好武，嗜剑如痴，一手段家剑法刚猛霸道，三王之中，武道最高。
圣旨传至王府，三人不敢耽搁，半个时辰之内，尽数奔赴皇宫。与此同时，枯禅长老自天龙寺乘软轿入宫，禅衣素净，气骨清寂。
偏殿灯火次第点亮，明光铺地，照得满殿肃穆。
段正阳端坐主位，案上平放那卷吐蕃国书，已然阅毕。他抬手，将文书缓缓推至四人面前：“吐蕃大明王亲遣使者，已至北城门外。”
安北王段正明率先取过文书，逐字阅览，面色随行文愈发凝重，眉宇紧锁。阅罢默不作声，转手递给身侧的镇南王段正苏。
段正苏细细品读，指尖轻抵纸页，看完之后，只轻轻蹙眉，长久沉默。
文书最终落于平西王段正业手中。他一目扫尽，当即一掌轻拍桌案，声线含怒：“大明王？吐蕃高层谱系历来清晰，从未有此号！凭空出世一位大明王，忽然遣使我大理，居心何在！”
枯禅长老双手合十，禅音平缓，徐徐解惑：“王爷息怒。老衲阅吐蕃密宗古籍，‘大明王’并非世俗王位，乃是密宗修行最高尊号。非大功德、大修为者不可居，位仅次吐蕃大论，某些时候，权柄声势，犹胜之。此人亲遣使者远赴大理，足见此事分量极重。”
“分量？”段正业冷哼一声，锐气凛冽，“依我看，是示威！四骑轻身，直抵我大理国门，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告诉我们——吐蕃铁骑、高原高手，视我西南边防如无物！”
段正苏抬手轻轻压下三弟怒意，神色从容，转头望向诸位帝王：“皇兄。吐蕃突遣尊号使者，所谓比武缔约，只是表由。依皇兄所见，其真实目的何在？”
段正阳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温清寂，压下心底沉思。
“他要的从不是比武输赢。”
他抬眼，眸光透彻世事：“大明王亲至讯息，只为试探。试探我大理如今的武道深浅，试探段氏根基是否凋零，试探苍山洱海之下，还有几分底气、几分底牌。”
偏殿一瞬寂然。
良久，安北王段正明沉声开口，字字稳重：“既然他要试探，那便让他看清楚。我大理武学或许不复当年鼎盛，可段氏风骨、西南骨气，从未断过。”
段正阳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四人，决断落定：“明日辰时，崇圣寺演武场，朕亲迎吐蕃来使。诸位随朕同临。他既想看，便让他看个分明，看个透彻。”
言罢，他起身步出殿门，立于夜色之下。
远山苍山朦胧含雪，近城灯火初醒，整座大理静谧安然。他望着沉沉夜幕，低声自语，语含锋芒：
“大明王……朕倒要瞧瞧，你这尊密宗至高尊号，究竟有多大格局，多大能耐。”
夜风穿殿而过，拂动衣袍猎猎轻扬。
远处崇圣寺钟声悠悠响起，浑厚绵长，穿透夜色，漫过苍山十九峰，落遍洱海千万里。
大理一夜无风，风雨，已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