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相没有逃远。
他只是冲出去不过两里路，便双腿一软，摔在一片乱石岗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经脉中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的井。他咽了一口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坐起，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气。
夜色中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洛淇一身红衣，提着镰刀，走到他面前，停在三丈开外。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各自垂落的发梢。他没有急着动手，只站在月下，望着眼前这头垂死的困兽，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红衣被血浸透了大半，他却像一座立在山峰里的雪人，连呼吸都稳得吓人。
陈无相咧嘴一笑，嘴角淌下血水：你追来了——就想杀我？你也剩不下多少内力了。
洛淇淡淡道：“够杀你。”
那便来试试。陈无相猛地一拍巨石，借力弹起，迎着洛淇便扑。洛淇收起镰刀——他看得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动兵器，反倒不如直接用拳脚干脆了断。
于是他也收掉最后一丝运气的架势，迎拳而上。
砰。
陈无相的拳头砸在洛淇左脸，闷响如擂鼓。洛淇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迸出一道血线，他几乎在同一瞬还了一拳，正正砸在陈无相颧骨上。陈无相的脸皮被打得变形，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喷出，唾沫溅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退。
陈无相又一拳夯在洛淇鼻梁——咔嚓一声，鼻血溅了满襟。洛淇闷哼一声，一记勾拳捣在陈无相下巴——陈无相后脑磕在身后的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眼都没眨，反手就是一拳砸在洛淇眉骨。
那一拳砸得不轻，洛淇眉骨裂开
洛淇没有躲。他受了两拳，手却从下面探到陈无相胸口，一掌拍在他曾经插过自己心脏的那处伤口上。陈无相惨叫一声，整个人痉挛起来，血从伤口狂涌而出。洛淇趁势一脚蹬在他肚子上，将他从自己身上蹬飞出去。
陈无相又一拳夯在洛淇鼻梁，咔嚓一声骨响，鼻血溅满衣襟。洛淇闷哼一声，一记勾拳捣在陈无相下巴——砰！陈无相后脑磕在身后的巨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可他眼都没眨，反手一拳砸在洛淇眉骨，咔地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只听自己喉间挤出几声粗重的喘息，却仅仅哼了一声，抬腿一脚踢在陈无相脸侧——啪！那一脚又狠又准，陈无相整个人横飞出去，嘴唇撞在石棱上，皮肉撕裂，牙关满是鲜血。
陈无相重重摔在地上，呸地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后槽牙，落地叮当一响。他双眼通红，像个疯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扑上去一把抓住洛淇的衣领，一记头槌撞在他额头上——咚！两额相撞，闷响如木槌击梆。洛淇只觉天旋地转，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后退三步，脚下一绊，仰面摔倒在地。
陈无相好不容易爬起来，扶着巨石，嘴角一扯：天境巅峰……就这点……本事？洛淇也挣扎着站起，擦了擦脸上的血：够把你打死就行。两人互相瞪视，血红的眼睛，破烂的衣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他们同时动了。
陈无相不等他起身，一个翻身跨压上去，骑在他腰上，左右开弓——砰！砰！两拳下去，洛淇的脸骨被打得变了形，牙关咯咯作响。
拳风呼啸，拳拳入肉。
一拳打在我脸上——砰，腮骨一麻；我一拳打在你脸上——砰，眼皮一跳。你哼一声，我也哼一声，谁也不肯先软。你一脚踢在我脸上——啪！我一脚踢在你脸上——啪！你扫我腿，我也扫你腿——咔嚓、咔嚓！两根迎面骨硬碰硬，钝响传出去老远，像在空山里敲着一口破钟。两人已没有任何招式，任何章法，只剩两头困兽最原始的搏杀，砰砰作响，在空山寂夜中传出去很远。
洛巨侯昏倒在地，人事不省。洛云樱伏在乱石间，指甲抠进泥土。许弶唐拖着已无剑可执的残躯，靠在洞口，远远望着那两道缠斗的身影，看着那两道人影绞成一团，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绝世之争，什么叫不死不休。他嘴唇翕动，却只挤出一句疲惫的话：这两个人……是在搏命了。每一记碰撞都带着骨节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搏命。洛淇一拳打断了陈无相两根肋骨。陈无相一头撞断了洛淇的鼻骨。洛淇又一拳击在陈无相心口，陈无相胸口伤口炸开，血染山河。陈无相回以一掌，正拍在洛淇胸腹，洛淇喷出一口鲜血，倒退数步，单膝跪地。他跪在地上，抬眼看着陈无相，喘息如牛：“你……还有多少气力？”陈无相也站不住了，歪歪斜斜地倚着石壁，口中血沫不断翻涌：“够……够打死你……”
又是一记头槌。这次是洛淇先动——他忽然暴起，一头撞在陈无相额头上。两人同时闷哼，同时仰面摔倒。洞中远处的许弶唐看着这两道倒地的人影，没有再出声。夜风从乱石岗上呜咽而过，吹起两人的衣摆和乱发。良久，良久，那道红色的身影动了——洛淇以手撑地，肘弯颤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满脸是血，双眼肿成一条缝，红衣破碎如败絮，但他站了起来。
陈无相没有起来。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渐渐平缓，终于微弱得几乎看不出动静。洛淇摇晃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很久，蹲下身，探了他一下鼻息。还有一丝极细极弱的气息。
洛淇沉默片刻，撕下自己一片衣袖，垫在陈无相嘴边那滩血上，没去管它。他慢慢站起身来，提着那把已断了一截刃口的镰刀，一步一步，离开了乱石岗。
月落西山，天将破晓。身后传来一声不知是挣扎还是叹息的微弱呻吟。洛淇没有回头。他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陈无相，你若还能活过来——那便是你的命。我不杀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