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南宫学院后山菜园,本该是一日中最宁静的时辰。露珠悬在菜叶尖上,蝴蝶栖在萝卜花上,一只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田垄间悠闲地刨着虫子。然后一声暴喝,鸡飞狗跳。
老毒指,出来!
南宫铁拳的声音如平地炸雷,震得满园菜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他站在菜园东头,袒着胸膛,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浓眉倒竖,满面怒容:你昨日说我的崩山第七式华而不实——今日你给我说清楚,哪里华而不实了?
他话音未落,菜园西头,一道灰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田垄上。南宫指玄负手而立,面容消瘦,灰白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华而不实。
南宫铁拳:他把酒坛重重墩在地上,大步踏出,一步一个脚印:好、好、好!你指头厉害,我倒要瞧瞧你这根指头,经不经得住我一拳!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出膛的铁弹冲了出去。拳未至,拳风已到。地上两排青葱被拳风连根拔起,如同被一条无形的龙犁过,泥土翻卷,葱叶纷飞。
南宫指玄站在原地,等到拳风逼近面门才微微侧身,右手食指如蛇信吐出,从侧方点向南宫铁拳腕脉。这一指无声无息,看似轻描淡写,指风却锐利如针。南宫铁拳虎吼一声,拳势一变,不砸面门,翻腕下压,以拳背磕向那根手指。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满园菜叶齐刷刷一颤。南宫指玄的食指弹开,指尖微微发麻。南宫铁拳的拳背也留下一道白印,隐隐渗出血丝。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踏出一步——又同时出了手。没有花哨身法,没有多余动作,纯粹以最直接的方式相搏。铁拳如重锤,指风如钢钉,在菜园中央不断碰撞。每一步移动,脚下便多出一个坑洞,泥土翻飞,菜叶漫天。
南宫指玄忽然不再近身,脚尖一点,飘身后退数丈,落入菜园中央。他伸出右手食指,遥遥对准南宫铁拳,静立不动。一道看不见的劲力,正沿着他的指尖缓缓凝聚,几乎能听到空气发出的嘶鸣声。
同样的,南宫铁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咧开嘴,五指收拢,握成铁拳,缓缓收至腰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瞬,周围的光芒都暗了暗。
四周风止。两人相隔十丈,一个指尖微光莹莹,一个拳上青筋暴起——他们不再闪躲腾挪,而是直接以内力隔空相拼。这不是花哨的打斗,而是最本源的对抗,两道高昂的气机在空气中无声绞杀,像是两头猛兽同时扑向对方。
气机撞在一起。明明隔着十丈,中间却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波纹,向四面八方炸开。
内功堂里,满殿弟子正盘膝吐纳,忽觉脚下青石板剧烈一颤,案上的烛台齐刷刷倒了一片。有人丹田一口气刚凝聚,被这一震震得岔了气,地喷出一口白雾,捂着肚子趴在地上直哼哼:地震……地震了……一个弟子颤巍巍睁开眼,只见门口尘土倒卷,人影都糊成一团,惊呼:我看不清了,是下雾还是我瞎了?满殿乱作一团,师兄们有往桌下钻的,有抱头蹲地的,此起彼伏地喊:快跑,后山要塌啦!
而月门外,君临天只觉得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脚下一虚,整个人像一张纸似的被裹着往后踉跄了三步,堪堪撞在柳无痕身上才稳住身形。顾十七那身青衫也被吹得紧贴后背,发带地断开,半截黑发糊了满脸,只得伸手把乱发拨到耳后。李长寿蹲身稳住下盘,可脚下满地落叶被震得齐齐离地、打着旋往上卷,一声糊了他一头一脸,跟戴了顶绿色的帽子似的。君临天顶着满脸树叶,吐出嘴里一片,干嚎:我没戴绿,我没绿——
菜园里,那口百年老井的井沿,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缝隙。一道无形气浪朝那棵老柿子树卷去,树干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树冠猛然倾斜,轰然倒塌,扬起三丈高的黄土。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咯咯惊叫着四处逃窜,羽毛乱飞。
篱笆早被气浪像牙刷似的刷成了两截,几十棵白菜萝卜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碎成齑粉。两人仍不退让,拳意如山,指力如剑。无名的风绕着两人打着旋,卷起满地黄土和菜叶,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旋涡。周围的墙壁开始微微颤动,墙皮一块接一块地剥落,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撕碎。
柳无痕远远站在月门外,看着那片飞沙走石的菜园,双手抱臂,摇头叹道:完了,菜园没了。墙也没了。君临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握紧拳头:这、这就是堂主级的对决?李长寿没有答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两股交锋的气机,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忽然,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菜园上空。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来的,仿佛只是一阵风,他便已经站在半空,道袍猎猎,拂尘垂在臂间。南宫清虚睁开双目,俯视着满园狼藉——
他的嘴角先是极轻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不信;接着眉心跳了跳,眼底那点平和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冷了下去,冷到最后,竟凝成一片要杀人的青光。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老柿子树,断成两截倒在土里;他用来浇菜的百年老井,井沿裂成蛛网;他辛苦整治的菜畦,如今连一棵完好的菜都没剩下。
他沉默了一息。那沉默比暴风更压抑。紧接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震得整座后山嗡嗡回响:你们两个——畜生!
南宫清虚的拂尘一挥,一道浑厚的真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硬生生斩在两人之间的气机交汇处。两道正在角力的气劲被从中劈开,南宫铁拳和南宫指玄同时被震得向后退了三步,面色齐变。
南宫清虚落地,道袍犹自无风自动。他盯着两人,面沉如水,眼睛里却仿佛有两团火在烧——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位向来淡泊清高的堂主,此刻连道心都要裂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种了三年的柿子、我浇了五年的青菜、我挖了十年的井——他顿了一顿,又深吸一口气,你们俩,赔钱。
南宫铁拳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那个……清虚堂主,我请你去天香楼喝一个月——
赔钱。
南宫指玄默默地伸出两根手指:我可以替堂主点三日的……穴道活络经络——
赔钱。
月门外,君临天看得两眼放光,压低声音道:堂主好威风啊……柳无痕凉凉地接了一句:威风的是清虚堂主。这两个,威风完了,还得掏银子。菜园里,南宫清虚一手一个,拎着两位堂主的衣领,面无表情地朝账房方向走去。拂尘在他身后轻轻摇曳,仙风道骨,步履生风。
而那片菜园,断树残叶,坑坑洼洼,宛如一场地震过后的废墟。老母鸡领着小鸡重新踱了回来,在断树根旁啄了两下,又嫌弃地咕咕叫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