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只容一人躬身前行。石壁生满青苔,湿滑得厉害,一脚踏实,第二脚便滑。空气里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水中泡了千年的木头。
李长寿走在最前。断剑背在背上,他空着手,却依然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正中,不偏不倚。
君临天跟在后面,脚步声重,震得洞壁嗡嗡响。顾十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君临天咧嘴低声道:“怕什么,真有东西,让它来找我。”
顾十七不说话了。他听得出,君临天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没有人不怕的,只是有人不说。
洞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润的凉意,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后颈。
李长寿举起火折子,照亮前方。火光映出一片宽阔的钟乳石洞。穹顶高大如盖,石笋自地面拔起,石钟乳自空中垂下,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看不清水珠从哪里落下。
地面上,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蜿蜒向黑暗深处。石面被踩得光滑如镜,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走过。
甬道两侧,每隔数丈立着一方石碑。碑不高,只有半人,字迹历经岁月依然清晰。
李长寿凑近细看,碑上刻着两行字:
持剑而行,心有所向,虽千军万马,吾往矣。
然行至此地者,皆有所向。所向愈强,所困愈深。
李长寿心头微震。君临天和顾十七也凑了过来。君临天摸了摸石碑:“啥意思?”
顾十七沉声道:“意思就是,来此地的人,都带着执念。执念越深,越容易被困。”
“那不带执念,不就行了?”
“做不到。”李长寿开口,“人活着,就有执念。没有执念的人,走不到这里。”
三人无言。
甬道尽头,是一道地下暗河。
水声潺潺,河流从一侧石壁中涌出,绕过一块巨岩,没入另一侧裂缝。水面极静,深不见底,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
顾十七蹲下,掬了一捧水。水冰凉,没有异味。他张嘴尝了一口,皱眉:“是清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望着暗河平静的水面,火光倒映其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水中的倒影,和自己的动作,似乎隔着极细微的偏差。
他抬起右手。水中的影子,慢了一瞬才抬起。
“临天,你看水中的自己。”李长寿说。
君临天探头一看,愣了:“怎么……好像慢半拍?”
话音未落,水面上骤然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三人的倒影同时模糊,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水面。然后,倒影重新凝聚,却不再是自己——
李长寿看到的,是一座祠堂。自己跪在堂前,满庭白幡,万千灵位。他看不清那些灵位上的名字,却感到一股巨大的悲意如洪水般涌来。
顾十七看到的,是一柄剑。剑贯穿了一个人的胸口,血沿着剑脊滴落。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自己认识那个人。
君临天看到的,是一座村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野。他站在村口,手里空空,敌人如潮水般扑来,身后却没有退路。
三人几乎同时后退一步,离开岸边,脸色惨白。
“幻象……”君临天喉结滚动,“这水能照出人的心?”
“不是水。”李长寿声音微哑,“是阵。”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暗河对岸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玄武浮雕。龟身蛇尾,盘踞如城,一双石质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沉睡了几千年。
而在玄武的甲壳上,刻着一行字:
水不可破,唯静可渡。
妄动者溺,静观者苏。
李长寿盯着那行字,缓缓重复了一遍:“唯静可渡……”
他正要再说什么,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颤。暗河水面上泛起大片涟漪,那只玄武浮雕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些许。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声音,像河底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顾十七低声道:“它醒了。”
君临天握紧拳头,金色内力在拳上泛起:“那就打过!”
李长寿拦住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不,这一阵,不是用打的。”
他望着那只玄武浮雕,目光如水,声音平静而坚定:
“玄武主水,主静。它不出招,只等你犯错。谁沉不住气,谁就会被水吞没。这一阵,我们首先要学会的——是慢下来。”
玄武阵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发出一声嗤笑,随即又沉沉睡去。
暗河的水面,依旧平静如镜。
但三个少年都知道,他们脚下的大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