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消失了。
方才还是怒涛翻涌,此刻却像坠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耳边只剩下水压挤着耳膜的嗡鸣,闷得人胸口发紧。
四周漆黑一片。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沉在水底千年的黑。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方向。
君临天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他的本能还在,拼命想往上蹬,但四肢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托住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架了起来。那人力气不大,却稳得像一根柱子。他模糊中感到底,是大师兄的手臂。
李长寿一手托着君临天,一手划水。没有光源,他全靠水流的变化来感知方向。他能感觉到顾十七已经不在身边,但顾十七的气息在水里移动得极快,他不需要担心。
只有君临天,越来越重。
“撑住。”李长寿在水下不能说话,但他手上加了一道力,捏了捏君临天的肩头。君临天已经睁不开眼了,但手臂下意识地回扣了一下——他还活着。
一道红光忽然亮起。
红光自他们下方数丈处涌出,如同一轮小型的太阳在水中升起。那红光带着温度,穿透黑暗,将方圆十丈的水域都照得通红通明。
是南宫离火。
他双手结印,双掌掌心各燃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火焰在水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红色护罩,将周围的水逼退开数尺。他整个人站定在水中,长发与衣袍在火焰中翻飞,面庞被映得如同火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倒像一尊从地底走出的火神。
七十年的内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护罩稳定如墙,不管周围水压如何挤压,它都不破不散。火焰在护罩边缘流转,将逼过来的水气蒸成白雾,嘶嘶作响。
“过来!”南宫离火没有张嘴,但他右手一招,一道火焰凝成细线,直直探向李长寿和君临天所在的位置。
李长寿托着君临天,循着那根火线游了过去。一进入红色护罩的范围,水压骤减,空气也变了,虽然仍是水中,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包容着他们,可以呼吸了。
君临天猛地咳出一口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层隔膜内的空气。他的脸惨白,嘴唇青紫,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我……我没死?”
“有我在,你死不了。”李长寿回应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头顶——顾十七游了回来。他的动作如同一条黑色的鱼,双臂一划,双腿一摆,便轻巧地蹿到护罩边缘。
他没有进护罩,只挂在护罩外面,头朝下,整个人稳稳地停在水里,像站在平地上一样。他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做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前辈,”李长寿道,“十七找到路了。”
南宫离火抬眼看了看顾十七在水下的姿态,眼里多了一丝欣赏:“这小子,天生就该活在水里。”
顾十七确实如鱼得水。
深水底部水流复杂,暗流交错,换作寻常人连稳定身形都难,但顾十七在水下十米来去自如。他像一尾黑鱼,身形极其流畅地穿行于乱流之间,每一下摆腿、每一次划手都恰到好处,既不耗力,又精准地破开水流。他能在水底闭气极久,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然后一个翻转,又潜入更深处。
他领着四人穿过一片礁石林立的水下沟壑,停在了一处巨大的黑影面前。
那是一块巨石,通体墨黑,像一扇沉在水底的大门。巨石上生满深绿色的水藻,覆盖了绝大部分表面。但在石头的底部,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光——幽蓝色的光,像星星一样。
君临天远远望见那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那是……什么?”
“阵眼。”南宫离火的声音带着一丝肯定,“玄武珠在那儿。”
就在他们抬起头的瞬间,暗处的水流变了。
不是暗流,是一种更快的、急促的东西在移动。密密麻麻的东西。李长寿最先警觉,他顺着水流的变化望向侧方——幽蓝的光线不够亮,但他能看见,幽暗的深水中,无数细长而扁平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无声聚拢。
那些影子大约一尺长,成群结队,速度极快。当它们靠近红色护罩的边缘时,顾十七猛地翻了个身,短剑出鞘,剑光在水中一闪。
“嗤。”
一条黑影被他削成两截,血雾在水中炸开。那东西翻了个面,露出满口细密的三角形尖牙——
食人鱼。
“走!”顾十七没有多言,一个翻身退回护罩内,短剑在掌中一转,指着蓝光的方向,“它们数量太多,硬拼不行!进去再说!”
他话音未落,南宫离火的火罩突然震动了一下。数条食人鱼已经贴近了火焰边缘,被高温逼退。但更多的还在继续涌来,黑压压一大片,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越收越紧。
南宫离火眉头微皱。他双掌一合,火罩骤然收缩了一圈,温度猛然升高。那片食人鱼仿佛撞上了一堵火墙,发出“滋滋”的焦灼声,围在最前面的几十条被瞬间烤焦,翻着白肚沉入水底。
但后方的鱼群没有丝毫退却。它们被血和焦味刺激得愈发疯狂,张口咬向火罩的外缘。虽然咬不透,但扑击之势不减,仿佛要凭着数量活活困死他们。
“前辈,把它们往这边引!”顾十七靠在蓝光裂缝边,挥手指向那道缝隙,“缝隙很窄!它们进不来!”
南宫离火冷哼一声:“老子的离火,还收拾不了几条鱼?”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猛然外推。一道肉眼可见的火红色真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如同一轮小太阳爆炸,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周围数丈内的水在一瞬间被炸开蒸腾,形成一片真空。炽热的气浪如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轰击过去,成百上千条食人鱼在那一击之下被震飞。
有的鱼被烤成黑炭,有的鱼被冲击波拍碎了骨骼,更多的被滚烫的水流烫伤,疯狂逃窜。,
一息之间,深水底下的食人鱼群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大片漂浮在水中翻着肚皮的死鱼。
“哼。”南宫离火收起双掌,面不红气不喘,“七十年的内力,还护不住你们几个小崽子的周全?”
君临天看得目瞪口呆:“前辈……您这是……太狠了吧……”
“少废话,走。”南宫离火说着,脸色却微微一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左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白色裂纹。那是在火罩最外侧被鱼群扑击时,稍稍分神所致。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将手背在身后,淡淡开口:“进那道缝。”
顾十七率先钻入裂缝,身形一闪便没入蓝光之中。随后是李长寿扶着君临天,艰难地挤过石缝。最后是南宫离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横遍野的水域,目光忽然一凝。
在那片死鱼与焦痕之间,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竖立的蛇瞳,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尊石像看了他千年之久。然后,那蛇瞳微微眨动了一下,缓缓沉入黑暗之中。
南宫离火没有说话。他收回视线,转身钻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阔。蓝光从头顶洒落,照亮了一个隐藏在巨石内部的洞穴。水在脚踝处浅浅流过,洞穴尽头,一颗幽蓝色的、拇指大小的珠子,正悬浮在一块龟背形的石台上方,缓缓旋转。
玄武珠。
它找到了。
但没人注意到,南宫离火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