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情在江湖,心不由己。
恨在江湖,魂不由己。
陈无相看着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赤金色的龙袍袖口伸出,修长、白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它只是伸出了一根,仅仅一根。
但陈无相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根手指。
十二年前,就是这根手指,点碎了他所有的骄傲,点碎了他刚刚坐热乎的家主之位,点碎了他那颗以为天下无敌的狂妄之心。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可当这根手指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过。
那根手指,是他十二年来每一个噩梦的终点。
陈彦琳。
这是他的本名。
彦,美士也。琳,美玉也。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心欢喜,希望他成为一个如玉般高洁的君子,温润、端方、光风霁月。
他的字,叫怀瑾。
怀瑾握瑜。
那是他哥哥给他取的字。他的亲哥哥,陈怀瑜,上一任陈家家主。兄弟二人,一个怀瑾,一个握瑜,父母和族人都在期待着,陈家能出一对如玉的兄弟,光耀门楣,守护一方。
那时候的陈彦琳,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君子。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血腥味,带着铁锈味,带着禁地深处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
那是十二年前的春天。
陈家的禁地深处,藏着一本无相魔功的残卷。那是陈家先祖留下来的东西,历代家主都知道它的存在,但历代家主都把它锁在最深的箱底,用三道铁链捆着,再用三道封印封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门功夫,邪异至极,练了,就不是人了。
但陈彦琳翻开了它。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自己可以驾驭一切。他以为自己天生骨骼清奇,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那些前辈的警告不过是危言耸听。
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写着十二个字:
无相亦无相,有相亦天生无相。
他笑了。
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练这门功。
于是他练了。
然后,他变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变的。也许是从第一缕黑色真气钻入经脉开始,也许是从第一个夜晚他开始做噩梦开始,也许是从他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睛里多了一丝红血丝开始。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陈家少主。他的真气开始变黑,他的眼睛开始充血,他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全身。他变得暴躁、多疑、残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他哥哥陈怀瑜,还是发现了。
那个总是温和地摸着他的头、教他练剑的哥哥,那个会在他练功走火入魔时用自己真气帮他疏导的哥哥,那个他从小崇拜、依赖、视作天一样的哥哥——
那天,陈怀瑜站在禁地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彦琳。
哥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他心惊。
你走火入魔了。
陈彦琳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的弧度扭曲着,像一张撕裂的面具。
我没有走火入魔。他说,我只是在变强。
这门功夫,历代陈家之主都不敢练。你疯了吗?陈怀瑜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痛——那种看着最亲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心痛。
陈彦琳冷笑,哥哥,你守着这个破家,守了一辈子,守出什么了?陈家在你手里,一年不如一年。而我——
够了。
陈怀瑜打断了他。那双温和了一辈子的眼睛,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跟我走。
陈怀瑜没有杀他。也许是因为兄弟之情,也许是因为陈家历代不杀族人的祖训。他废了陈彦琳的武功,用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关入后山禁地最深处的石室里,让他悔过。
等你清醒了,哥哥来接你。
那是陈怀瑜说的最后一句话。
禁地深处,不只是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被锁了三十年的老魔头——无相老人。
那个传说中三十年前威震西北武林的绝世魔头,被陈家先祖生擒,锁在禁地最底层,用九道铁链穿透全身,日夜用寒冰镇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子。
黑暗中,那个干瘪的老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白眼球,只有一片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哥哥不要你了。
无相老人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陈彦琳的耳朵。那声音不沙哑,不尖锐,反而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想报仇吗?
陈彦琳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火焰,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相老人笑了。那笑声在黑暗的石室里回荡,像指甲刮过铁板。
我教你真正的无相魔功。不是残卷,不是阉割版。是完整的,最邪异的,天下五大魔功之一的——无相魔功。
你吸收我的内力。然后,出去。
杀了你哥哥。
杀了所有对不起你的人。
然后,你就是天下第一。
陈彦琳看着那个干瘪的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头。
他学得很认真。
在黑暗中,在铁链的束缚中,在琵琶骨被穿透的剧痛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无相魔功的心法。无相老人将全身的内力,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像是在喂养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第十二年的那个夜晚。
陈彦琳的功力,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再无半点人性,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胆寒的黑暗。
他伸出手,五指如钩,直接插进了无相老人的胸口。
你……无相老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怪物。
老东西。陈彦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教我魔功,是想让我出去之后,帮你报仇,杀尽天下正道。但你错了。
他用力一握。
我不需要任何人指使我。
咔嚓。
无相老人的心脏,被他生生捏碎。
那个威震西北三十年的绝世魔头,死在了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手里。
陈彦琳吸干了无相老人全身的内力,铁链寸寸断裂。他走出了石室,走出了禁地,走出了那座困了他十二年的牢笼。
那一夜,陈家血流成河。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陈怀瑜。
那个给他取字的哥哥,那个教他练剑的哥哥,那个大义灭亲废了他武功的哥哥,那个说等你清醒了,哥哥来接你的哥哥。
陈怀瑜死在他掌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弟弟,满是悲哀。
怀瑾……哥哥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你终究……成了魔……
陈彦琳没有哭。
他只是擦了擦手上的血,坐上了陈家家主的位置,然后改了自己的名字。
陈彦琳死了。
从今往后,只有陈无相。
无相亦无相。
他不再是那个怀瑾握瑜的君子了。他是魔。是陈无相。
然后,洛白衣来了。
那个男人,穿着龙袍,坐在神座上,只用了一根手指。
一招。
他就从家主的位置上,被打回了原形。
琵琶骨被重新穿透,锁链加身,关回禁地,一关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
他每一天都在想,想那根手指,想那个男人,想那个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的瞬间。
他恨。
他恨洛白衣,恨陈怀瑜,恨无相老人,恨这世上所有人。
他的恨,是他的魂。他的魂,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十二年了……
陈无相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恨意,那股在他体内燃烧了十二年的恨意,此刻正在疯狂地沸腾。
他看着洛白衣,看着那根手指,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不会再跪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全身的魔气再次沸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疯狂。那股魔气中,带着十二年的怨毒,带着弑兄的罪孽,带着被囚禁的屈辱——
就算你是天下第一……
他猛地抬起手,掌心的红黑色魔气凝聚成了一道漆黑的旋涡,那旋涡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有他的,有他哥哥的,有他杀过的所有人的。
我也不会再跪了!!
他嘶吼着,带着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疯狂,向洛白衣冲了过去。
那根手指,依然伸着。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
有些人,注定要跪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弱。
是因为他跪习惯了。